她嘴里缓慢咀嚼着点心,身上因药物过重冷汗还在细密地朝外冒。
听了太后钱蝉的指责,不仅不赶紧见礼告罪,甚至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角眉梢,笑意举止,都在明晃晃地挑衅钱蝉。
既然都露了狐狸尾巴了,还装什么黄鼠狼啊。
你是谁的母后?反正我是不乱认母亲的。
钱蝉这辈子辗转最巅峰的权势之间,这世间什么样的王孙贵戚没杀过,什么样仗势猖狂的腌臜货色没有收拾过?
她半点没有被这谢氏儿郎激怒的意思。
她有的是手段让这猖狂竖子,等下涕泗横流地给她磕头求饶。
钱蝉轻笑一声,说道:“也是。你本不是我亲自扶上帝位的孩儿,即便是被我那孩儿推到人前来披着君王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谢水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谢水杉左侧端正跪坐的元培春,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是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本能倾身,想保护自己女儿的姿态。
谢水杉余光捕捉到了,却没有侧头去看。
姿态不变地继续看着钱蝉。
同时脑中思绪迅速整合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今日鸿门宴的重头戏。
钱蝉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又没事人一样,转而去跟元培春说话:“晴莼姐姐,你当年嫁了那朔京王公贵女都倾心爱慕,百战百胜的少年大将军谢敕,自此随军驻扎东境,我们也有快三十年没见了。”
元培春闻言看了钱蝉一眼,英气刻肃的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
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
“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
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竟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
“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竟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
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
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她却不敢细看她女儿如今的形貌。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
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
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
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暴君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
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
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鹮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几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
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
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
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死朝着朱鹮头上一推就行了。
朱鹮无视律法,戕杀朝臣的过往历历在目,而现成的认罪“皇帝”就在眼前,简直万无一失。
东州三十万兵马尽是元培春儿女所掌,元培春一死,谢氏只会想活活撕了朱鹮!
朱鹮还想和谢氏结盟?做梦吧!
朱鹮这些年豺豹一样四处撕咬,世族苦他已久,他稍有弱势,自有数不清的“石头”自四面八方砸下来。
到时候能替他挡住天降巨石群起攻之的,只有盘踞朔京,官遍朝野的桑州钱氏。
还怕朱鹮不像未登基之前一般,乖乖地听命,任她搓扁揉圆吗?
再者说,就算以上计策尽数不灵。
钱蝉今日弄死元培春,栽污朱鹮,把朝堂上下彻底搅浑之后,伺机杀了朱鹮。
她端坐宫廷,再将这假皇帝捏在手里,还需要什么真的皇族血脉?
到时候这天下,就是钱氏的天下!
只要派遣去东州的节度使和度支营田副使都是钱氏人,掌管了兵马调度和粮草军用,加上这假皇帝乃是谢氏儿郎,也不怕勒不紧东州兵马的狗链子,他们想反也是不能的。
钱蝉胜券在握。
越看这谢氏儿郎越是喜欢。
太像了。
她坐得这么近,容貌之上,都分辨不出太多他和朱鹮的差别呢。
钱蝉甚至笃定,谢氏私藏起来培养的这“假皇帝”,绝不是要向朱鹮投诚那么简单!
此人落入她手,简直是老天助她钱氏。
钱蝉看了沉默垂头的元培春一眼,又看了看如今尚且不知死活,还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谢家儿郎。
开口道:“晴莼姐姐不想与我叙说当年,倒是妹妹啰嗦惹人厌烦了。”
“这样吧,我敬姐姐一杯,算是给姐姐赔罪。”
钱蝉话音一落,席间侍膳的侍婢尽数动了。
他们先给钱蝉倒了一杯酒,而后绕到了元培春的身边,给元培春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用的是不一样的酒壶,酒杯也是不一样的,估计是怕等闲的一小杯酒毒不死身强体健的元培春,元培春面前的明显是个大了好多倍的酒碗。
那些侍婢倒完了酒,也没有离开,都静立在元培春的身边,无声压迫催促。
显然,今日她若不肯就范,就只能横着出这蓬莱宫。
这杯“赔罪”的酒,元培春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钱蝉举起酒杯,还笑着说:“晴莼姐姐放心,我与姐姐乃是手帕之交,从今往后,定会把姐姐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她对着元培春摇摇一敬,立刻就要送她下地狱。
钱蝉之毒计,纵使未曾出口,但是元培春征战沙场多年,统管兵马也会领兵出征,她如何会不知道其中关窍与利害。
元培春今日入了蓬莱宫之后便知道,她不将谢氏的兵马拱手相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今日倘若不肯赴死,凭借她一身武艺拼死闯出蓬莱宫去,闯到了朱鹮可控的殿宇,或可保住性命。
但钱蝉毒计不成,定会孤注一掷,暴露朱鹮身残令人做替一事。
那时她的汀儿又焉有命活?
倒不如舍她一命,解谢氏之危。
汀儿此时也尚未被人获知女儿身的身份,单凭这一副容貌,便是钱蝉与朱鹮如何斗法,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也不会轻易杀她。
至少能够继续周旋下去。
她一死,汀儿的哥哥姐姐,也定会设法解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