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一队五十人,带上几个队是去接人吗?
那是去抄家!
钱振急急上前一步,可是嘴唇抖动了几下,正对上了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视线。
钱振已经跟皇帝周旋了几年,有输有赢,大多时候是占据上风的。
新皇登基的前几年,钱振总是能够看到皇帝被气到愤懑欲死,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像还未曾登基之前寄住钱氏屋檐之下那样,捏着鼻子对他低头讨好。
如今皇帝登基七年,钱振看到过皇帝痛苦、无奈、暴怒、阴鸷、消沉、麻木等等诸多神情。
却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中看到此种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疯狂和得意之色,直让人望进去,就要淹没在那一片浓黑之中。
皇帝刚刚无论是装疯卖傻也好,巧言诡辩也罢,确实是打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的“大胜仗”。
满朝文武敢不认同皇帝说的话吗?
敢不认同,若是下次皇帝再“梦魇寐行”,不慎伤了谁,哪怕是杀了谁,他们又能如何呢?
尚药局可全都是皇帝的人,皇帝的梦魇何时而发、何时消除,因何而发,全由皇帝自己说了算。
钱氏敢不认同皇帝做主给封子平赔礼吗?
钱满仓方才在大殿之上殴打封子平的行径,就可以解读为当殿行凶,殴打同僚,藐视朝会,目无君上。
殿前失仪若认真压下来都是大不敬之罪,钱满仓有一个字敢不认,丢的就是官和命。
相反,钱满仓如果认了就只是破财。
可如此巧妙践行皇权“大获全胜”的局面,钱振竟然在皇帝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窃喜与波动。
皇帝一双向来凌厉如刀的凤眸之中,此刻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温和。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温声开口:“诸位爱卿所奏报的各州紧要政事,朕已尽数知悉。”
谢水杉看着众人笑了笑:“辛苦方才奏报的各位爱卿,下朝之后暂留延英殿。”
谢水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说:“朕此刻头疼欲裂,先回寝殿喝碗汤药,稍后便与诸位爱卿在延英殿共同商议灾祸应对之法。”
谢水杉说着,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大殿正中间的地面之上,还有方才钱满仓咳喷的血迹,以及封子平与钱满仓缠斗之时,蹭得干涸的星点血水。
谢水杉缓步迈过这些狼藉,所过之处群聚在一起的官员自动分立两侧,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水杉走到御座高台之上,并未坐下,转身未等殿中监开口,便居高临下,俯视群臣淡淡道:“散朝吧。”
第30章 女主角 你是……有磨镜之癖吗?
“出事了江监!”
江逸从早上那个女疯子去上朝开始心里就觉得不安稳, 派去随行的人急匆匆地送回来记录朝会的消息,江逸头皮都麻了。
展开记录那女疯子言行的麻纸,江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便立刻从殿外连滚带爬地朝里跑。
不出所料!
果然如此啊!
就不该把那个女疯子给放出去!
怎么能让一个疯子去上朝呢!
现在怎么办!
江逸跑到了太极殿的殿内,由于此时朱鹮所在的长榻旁边, 有一个正在受拶刑的女子,一大群侍婢包括玄影卫都在按着那个女子, 江逸挤不过去。
没有时间绕圈, 江逸索性助跑两步从那个女子的身上跳过去了——
实在是事出紧急!
江逸踉跄了一下,扑到了朱鹮的脚边跪下, 顺势抱住了朱鹮垂落在长榻外的腿, 都忘了第一时间把那记录女疯子言行的麻纸递给朱鹮,直接道:“两仪殿那边出事了陛下!”
朱鹮坐在靠椅之间, 双臂撑在两侧扶手之上,闻言垂头看了一眼江逸,拧着眉低头,问:“她怎么了?”
不会是朝会上听那些老东西叫唤听得心烦, 一个不开心又自杀了吧?
“她没怎么!”江逸抱着朱鹮的小腿又紧了紧,几乎是低吼道, “陛下啊!她没怎么,怎么的是别人!”
“她在上朝的时候把朝臣给捅了!用的金吾卫的仪刀!”
朱鹮拧着的眉慢慢松开,低着的头也回到了原位,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
泰然道:“捅了几个?”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想捅几个呀!
江逸:“……一个。”
朱鹮唇角慢慢地溢出了一点笑意,又问:“是捅的钱振吗?”
满朝上下就数他最烦人, 挨捅了也是活该。
朱鹮有些幸灾乐祸地问:“死了吗?”
江逸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好,下意识拍了一下陛下没知觉的小腿,觉得陛下恐怕被什么上身了。
“没死……不是, 陛下……不是户部尚书!”
“她捅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满仓!”
“钱满仓?”朱鹮离奇道,“他还未上任只挂了个虚职,外镇大臣根本没有朝会奏报之权,他不应该和一群小官们站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喝冷风吗?”
“怎么会惹到‘陛下’的?”
江逸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陛下怎么就不着急呢?!
那些傀儡上朝已经上了几年了都没出过一次事,女疯子去了一次就当殿捅伤朝臣了啊!
江逸语速飞快:“是因为礼部郎中封子平的幼孙被钱满仓给抓走了,朝会之上弹劾钱满仓,然后才……”
江逸终于想起来自己手中抓着的麻纸,连忙塞到了朱鹮的手中:“在这里!这是记录那个女疯……是奴婢派人,从起居郎手中誊抄而来。”
朱鹮接过了皱巴巴的麻纸,还没等展开,他前面不远处受刑的那个采女,终于泄露出了一声痛苦的“唔……”
手指头都要夹断了才吭了这么一声,骨头可真硬啊。
朱鹮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说:“拶指撤了吧。”
朱鹮慢条斯理地把麻纸给展开,扫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心二用吩咐手下:“给她换成‘签爪’。”
拶刑是多根木棍穿绳而成的刑罚,受刑之人十指剧痛,十分难忍。
而“签爪”,则是用钉签把手指甲生生地撬下来。
手下们手脚非常利落,朱鹮将麻纸上面的内容看了一半的时候,这位采女的第一个指甲已经撬下来了。
“唔唔唔——”
这次终于出声了。
朱鹮耳闻如此凄惨的、被堵在喉咙之中的受刑之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但是等他将麻纸上面的内容全部都看完之后,朱鹮反倒是笑了。
“梦魇寐行?”
难为她还能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而且调动金吾卫去钱氏抄家,这可是给钱氏迎面抽了一个大巴掌啊。
钱振那老狗肯定气疯了。
朱鹮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此刻时辰早已下朝,心中期盼着她赶紧回来,他可得好好地问问,那帮老混蛋在朝会上受窘,都是什么表情。
“陛下笑什么?这可怎么办啊?”
“那么多人轮番去朝会都没事,她一去就给陛下惹了这么大的祸!”
江逸自下而上盯着朱鹮愉悦地笑,有些反应过味来:“陛下怎么像是……事先早有预料一般?”
朱鹮乜了江逸一眼:“不然呢?我给她派了八个千牛卫的将军,难道是去抬腰舆的吗?”
那是为了防止她行事太过,遭人奋起反击,导致君王受刺的侍卫。
而且不光是那八个千牛卫将军,只要谢水杉往甘露殿的后面走一走,就会发现跟随着八个千牛卫的将军一道去的,有近二百千牛卫备身待命。
这些人都是朱鹮精挑细选,多是高荫子弟,家世清白,武艺精熟。
一旦朝会上当真出了事,这二百人会在眨眼之间将两仪殿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第一天在甘露殿后待命,从朱鹮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上朝的第一天,这些人就一直在备着。
为的便是有一天若局势当真无法挽回,他就只好让满朝文武,有来无回。
朱鹮只是未曾料到这谢氏女虽然身有疯病,却会这些个绵里藏针的手段,让一群老东西受窘至此,下了朝也不能回家……
朱鹮忍不住又笑,他已经猜到了谢氏女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每每发病精力旺盛无法宣泄,不让大臣们回家,恐怕是要“玩儿”他们了。
江逸看着朱鹮阵阵发笑,深觉陛下恐怕也被染上了疯病。
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可是当殿戕杀朝臣,就算有梦魇寐行含混过去,万一被世族蓄意宣扬,陛下的声名……”
朱鹮收了笑,莫名其妙瞥了江逸一眼:“朕在外难道还有什么好声名吗?”
“暴虐无道,嗜杀无度,蛇蝎心肠,灭绝人性。”
只差荒淫无道和横征暴敛,他就能集齐史上所有暴君的恶行了。
他的名声早就被人蓄意败坏殆尽,还差一个殿杀朝臣?
“可她去上朝之前,陛下明明三令五申,让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却还是忤逆陛下的命令!”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不想再跟江逸这个蠢脑袋解释。
他会那么说,还表现得很紧张、反反复复地说,是因为知道谢氏女绝不可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