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果然不会因为随便一个人挑拨,就对他心生猜疑。
念诵奏折的空隙,江逸见缝插针地劝说朱鹮:“陛下,纵使那人与陛下十分相像,留下那人实在遗患无穷。”
“东周谢氏向来孤高骄矜,自诩国之栋梁满门忠烈,怎会舍了氏族的体面与高傲,突然对陛下投诚。”
即便在江逸的心中朱鹮是这世上最正统的天子,是心系百姓,殚精竭虑的圣明君王。
但是陛下对外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加之世族蓄意的宣扬,近年来,纵使朱鹮竭力同世族争夺科举途径,确保科举公正。
可就连寒门才子都不肯登科入仕,辅佐暴君。
谢氏的投诚,代表东境三十万兵马的臣服,固然对困缚夹挤在世族之间,左右难进的陛下来说是一场及时雨,是天降臂膀。
但根据那“妖孽”的种种表现,谢氏对陛下全然没有敬重之意,目的绝不单纯。
江逸苦口婆心,又劝了几句,躺在床上闭目,等待听奏折的朱鹮才终于睁开眼睛。
并没有看向江逸,开口,慢慢地说道:“你也说他与我长得非常相像,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江逸又说:“可他不敬陛下,目的不明,况且陛下有妙手丹青姑姑,与陛下两三分相像之人,经丹青姑姑之手打理也能十分相像。”
“他十分相像又有什么稀奇?”
朱鹮很想叹气,江逸哪里都很好,忠心耿耿,是他当年封王出府之后,照顾他的长史。
甚至因为他登基后身边没有体己的人,甘愿舍弃作为男人的尊严,舍弃正经可垂名青史的官途,入宫伴驾,成了个人人鄙薄的弄权阉人。
可是江逸忠诚有余,智谋不足。
朱鹮一想到自己需要细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解释为什么会留下谢氏送来的“大礼”,简直心力交瘁。
那人不仅胆大包天,还巧言善辩,看着他的眼神有冷漠有兴味,唯独没有半点对皇权甚至对生死的畏惧之意。
几句话把江逸逼到百口莫辩的境地,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至于为何要留下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无论谢氏是想迷惑他,刺杀他,甚至是妄图用这么个人李代桃僵,直接将人杀死都得不偿失。
东境三十万兵马,谢氏纵使这些年来已经远离权势中心,麾下兵马却是兵强马壮,铁蹄铮铮。
朱鹮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在与世族的博弈之中,将谢氏这艘大船拖下水。
这是一把递到手中的双刃剑,能豁开眼前这一潭死水一样的局势,能斩断那些相互勾连虬结的世族根系。
就算是用剑先伤己,如今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朱鹮,又怎么舍得放弃?
江逸还在劝朱鹮。
朱鹮叹了一口气。
他身体千般温补万般仔细,但是体力终究有限,他就像一盏即将燃到尽头的灯烛。
处理国之大事已经是勉强,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教一个榆木脑袋。
于是朱鹮冷了语气,杀人诛心般问江逸:“朕的命令你再三质疑,是当真想越俎代庖吗?”
江逸扑通一声跪下,手中的奏折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摁在地上,对着朱鹮砰砰叩头,用恨不得撞地而亡的力度,表达自己的忠心。
颤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奴婢只是……”
朱鹮闭上眼睛,眉心微拧,又道:“继续念。”
朱鹮没有叫他起身,江逸便跪在地上,压抑着满腔激烈冲撞的情绪,拿起地上的奏折继续念。
“臣御史大夫蒋桥,谨昧死以闻。”
江逸熟练地跳过了无用的歌颂君王,以及官员秉承自己职责所在等等废话。
而后念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纵恶仆于朔京强掠民女,充奴为妾,致民怨沸腾……”
朱鹮睁开眼,看向床帐顶端,发出一声冷嗤。
语调幽幽:“钱满仓乃太后母族子侄,无功无禄,太后强扶他为东州节度使,是为了渗透东州兵权。”
江逸刚被朱鹮给吓唬了一下,但是听到朱鹮的话,忍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忍住说道:“狗屁的东州节度使,不过仗着太后的威势挂个虚名罢了,钱满仓胆敢去东州上任试试!”
“谢敕虽死,但是所留子女皆为东州虎狼,钱满仓前脚去东州,后脚就得像谢敕一样尸身都找不到!”
朱鹮闭上眼,已经是累极,语调越发拖沓疲惫:“不管如何,这东州节度使的‘茅坑’到底是太后占着了。”
“陛下,这御史大夫的弹劾岂不正好……”
朱鹮最后道:“着察事厅子去查。”
“是!”江逸领命。
又适时说道:“陛下,已经临近子时,陛下身体要紧,今日先歇下吧。”
朱鹮含糊应了一声,连着人伺候洗漱都未来得及,就失去了意识。
他身体太差了,若不是因为事发之时年轻,恐怕早已油尽灯枯。
不过朱鹮终究还是没能睡个安稳觉,他才昏睡过去不久,就被江逸摇晃着肩膀强行叫醒了。
“陛下,陛下先醒一醒……”
“陛下,麟德殿那边出事了……”
“陛下……”
朱鹮醒了,但是这样刚刚睡下就被强行叫醒,他更虚弱了。
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你叫魂儿吗?”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朱鹮艰难睁开眼睛,明明也算是小睡了一会儿,此刻的面色却苍白到近乎灰败。
若是平时,就是天大的事情江逸也是能顶一会儿的,好歹让朱鹮自行缓神,不这么生耗他的心血。
但是此时不是天大的事能形容的,因为天真的塌下来了!
江逸都来不及让人将朱鹮从床上扶起来,就扒在床边上对朱鹮急吼吼地说:“出大事了陛下,那东州谢氏送来的,是个女子!”
第5章 “杀” 漫不经心地凑上前
“什么……女子?”
朱鹮慢慢睁开眼睛,人醒了,但是神志还在昏迷,说话比平常更慢更轻。
江逸也知道病重之人最怕惊吓,可是他是真的快被吓疯了。
急急道:“就是那个谢氏送来的妖孽,是个女子!我就说谢氏图谋不轨,根本不是来投诚的,而是来揭露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的!”
“那女子现在已经乘坐步辇代替陛下去宠幸宫妃,她去的不是妃嫔宫内,她去皇后钱氏那里了!”
“一旦皇后发现了她是个女子,那太后必然会借机发作!”
“到时候……”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朱鹮缠绵病榻,难以起身,那些虎豹豺狼,都会一股脑地咬上来的!
江逸急得眼睛都红了:“麟德殿那边的司设女官,派人来通报有异的时候,奴婢派人去追,追到了长乐宫的门口,发现那女子乘坐的腰舆已经落在了长乐宫殿前,她已然是进去了。”
“料想就算谢氏和太后的人需要密谋合作,也该说上一会儿,因此奴婢已经派内侍守在长乐宫外,不会容人向太后通风报信的!”
江逸道:“陛下,此时集结千牛卫和金吾卫都太显眼了,不如去集结立门仗和交番仗,他们大多为普通军士,靠军籍入职。世族旁支也看不上这种小人物,无人拉拢。且他们负责的乃是皇宫内外诸门的巡视,大多是无人行走的偏僻之门,走僻静的宫道,绕过十六卫的其他值宿卫兵也不难。”
“他们夜间值宿,除刀和槊之外,会配备弓箭胡禄,正巧今夜押队的中郎将乃是寒门武举出身的邹明,他向来孤傲,并非世族之人。”
江逸神情严肃,仆肖其主,面容沟壑都显得极其狠戾,孤注一掷道:“稍后奴婢便带人闯宫,以捉拿刺客护驾为名,将皇后钱氏以及长乐宫的宫人尽数乱箭射死,带回那谢氏女子。”
“到时候令影卫头领殷开护佑陛下身侧,奉陛下的命令拿下奴婢,将奴婢押入宫内的内宫狱,由陛下亲审,一切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江逸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这已经是他的脑子能想到的最缜密的策略了。
影卫头领殷开也已经被江逸召来,此时正站在朱鹮床边的廊柱之下,沉默伟岸,融于梁柱阴影之中。
这一下朱鹮是彻底精神了,好似兜头被人泼了一桶混杂着冰碴的冰水,整个人从头皮冷到了骨血。
他被值宿的宫女七手八脚地扶起来,坐好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后宫除皇后钱氏之外,妃位有四,嫔位有九、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 。
还有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
这些嫔妃之位,无一空缺,皆是六大世族送入皇宫之中的女子。
后宫由太后娘家所出的钱氏皇后统领,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也只有后妃能名正言顺接触朝堂官员命妇,这些女子们入这皇宫来,为的并不是争夺什么帝王宠爱,而是占据后宫权势,为自己的家族争光做事。
而是否接纳她们,也从不由朱鹮说了算,整个后宫,都把持在太后钱蝉手中。
她作为朱鹮的母后皇太后,名正言顺地朝着朱鹮的后宫之中塞满了世族的女子。
朱鹮也尝试过在后宫安插自己人,无一例外惨死。
若是那谢氏送来的女子,替朱鹮宠幸的是除了皇后之外的其他妃嫔,因此暴露了身份,朱鹮就算是不能操纵后宫,也至少能寻个理由,将知悉真相的世族妃嫔,悄无声息地弄死。
结果那女子竟是去了皇后钱湘君的宫里,那就说明谢氏是要与太后联手,对付他。
朱鹮面沉如水,眉目森森。
那人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他竟也眼拙至此,未能看出端倪……
不过朱鹮并没有赞同江逸的提议,侍卫闯后宫缉拿刺客这种说法实在牵强附会,势必会引起皇宫内外的轩然大波。
要知道整个后宫的妃嫔,可并非钱氏一家,六大世族的人皆在。
杀了钱氏皇后,惊了其他世族的女儿,到最后必定难以收场。
江逸这把老骨头,在内宫狱滚一圈,不死也彻底废了。
再说那钱氏皇后钱湘君,乃是太后钱蝉的亲侄女,宠爱非常,更为钱氏家主钱安和的嫡亲孙女。
如此大张旗鼓地乱箭射死,便等同于彻底同钱氏宣战。
钱氏族人脉络遍布桑州,擅钻营,掌桑田丝绸,丝绸可做货币流通,民间有句话,“丝出钱家巷,钱通天下商”。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氏富可敌国,又与其他的世族广结姻亲,一旦彻底激怒钱氏,朱鹮必将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