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一些年份的朱鹮自己吃都不够了。
谢水杉接了参汤,摸了摸碗温度适宜,稀奇地看了老实得离奇的江逸一眼。
问道:“你不会往里吐口水了吧?”
江逸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辩解。
但是想到陛下和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千万千万不要再招惹谢氏女。
因此江逸抿紧了嘴唇,用一脸深重严肃的沟沟壑壑,应对谢水杉的蓄意挑刺。
谢水杉见他不奓毛了,还有点无趣。
接过碗一口干了。
拿过食盒里面的巾栉擦了擦嘴,说道:“我去玩儿了,你早点回去……对了,经常给你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
朱鹮:“陆兰芝,怎么了?”
谢水杉拍了一下朱鹮腰舆的扶手,说道:“此女妙手回春,当赏!”
下针够狠,把金鸿盛扎得嗷嗷叫,震慑朝臣的效果拔群,谢水杉非常满意。
朱鹮抿着唇笑了一下:“‘陛下’说当赏,自然少不了她的赏。”
谢水杉这才满意转身,大步走向了正殿。
朱鹮放下了帷帽,正欲让人把他抬起来,就听到正殿之中,“皇帝”很爽朗地笑了几声,高声说道:“诸位爱卿久等了!”
谢水杉半个字没有提起谢嫔,却是红光满面,说话都高了两个度,显然是方才在偏殿被哄得十分开心。
朱鹮哪怕并没见到她的神情,也能隔着一扇门,一堵墙,听到她语气之中的兴奋。
正欲抬腰舆的内侍被朱鹮一个抬手定住。
他先不急着回去……也没有那么困。
他再听一会儿。
谢水杉这次直接点名:“那个……叶爱卿,来来来,上前来,泽州水患一事工部可有什么章程啊?”
叶明诚看到了皇帝的厉害,真是诡计频出,但是心中始终很难对皇帝有什么敬畏之心。
这小皇帝乃是钱氏从民间找回来的先帝遗腹子,乡野长大的没见识的东西,穿上龙袍就真的能当皇帝了?
再怎么会使阴谋诡计,难道朝政是用诡计就能处理的吗?
这皇位他坐了几年,虽然四处也揽了不少权,可若想动盘踞四境的氏族,就是动他自己的根基。
小皇帝想不清楚,他们这些世族,才是他最强有力的臂膀。
叶明诚姿态高傲得表里如一。
上前之后,就像昨日在朝会之上奏报时一样,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地又将泽州水患一事说了一遍。
然后等着皇帝像对前两个朝臣那般,对他发难。
叶明诚心中冷嗤,苍碧江横贯崇文东西,漕运尽数掌控在他叶氏手中,沿江和分支河流的粟、米、麦等漕粮运输线,也都掐在叶氏手中。
官员的俸禄军饷百姓的口粮,就连钱氏的丝绸,金氏的盐,东州的铁、四境上供的贡品,也都要走他叶氏盘踞的渡口。
两岸百姓的民生仰仗着叶氏,他不信这小皇帝敢对他叶氏动用什么强硬手段。
谢水杉也确实一点都不强硬,召唤叶明诚过来之后,让内侍拿了一张崇文的舆图过来,指着舆图之上横贯东西的苍碧江,问叶明诚:“叶爱卿,给朕细细地说说,泽州水患波及之处……”
叶明诚倒也不用在这件事上遮掩搪塞,水患是真,泽州近来雨水茂盛也是真。
但是水患什么时候会消失,灾民什么时候能得到安置,这些可不由得皇帝,甚至不由得老天说了算,而是他们叶氏说停才会停。
谢水杉细细地了解了一下灾情,而后又询问了这水患波及的村镇沿河的路线。
最后问了一下这些沿河的官员,几乎全都姓叶。
谢水杉收了舆图之后,叶明诚心中得意,皇帝对他的态度明显就好多了嘛。
面上又老生常谈道:“如今州府守臣已经散尽家财,恳请陛下尽快拨帑银赈灾。”
谢水杉看了叶明诚片刻,距离这么近,又如何看不清他眼中的轻蔑?
若说钱氏和沈氏,都是表面张牙舞爪的老虎,这个叶明诚就是一个根本不屑藏起尾巴的狐狸。
谢水杉没有提拨银赈灾一事,只是说:“各州府守臣仗义疏财,舍己为人,实在令人钦佩。”
“博施济众的好官,朕如何能看着他们毁家纾难?”
“来人,传朕旨意,泽州水患沿河一带所有自掏腰包赈灾的官员,尽数官升一阶。”
谢水杉顿了顿,又看着叶明诚说:“叶氏的忠心,朕看到了。”
“怎好让各地的父母官为难呢。朕会专门派巡察使,亲自带人去泽州,将这些官员为百姓牺牲的米粮物品,尽数归还的。”
叶明诚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嘴角的两撇小胡子颤了颤,一时间没能想明白皇帝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叶明诚没想通,但是几个身在朝中多年的老臣,包括户部尚书钱振,还有中书令丰建白却是立刻就明白了皇帝此计,究竟有多么狠辣。
泽州水患,原本无论是拨银赈灾还是派人过去,在叶氏的地盘上,都是寸步难行。
叶氏包括依赖叶氏而存的官员百姓,根本就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但是若叶氏自己弄出来的水患,叶氏做样子在赈济百姓的官员,并没有问责甚至升官了呢?
受难的百姓亲眼看着这些官员因为水患,踩着他们至亲之人的尸身步步高升,朝廷的巡查使送来的米粮物品,包括银钱,全部都送到了叶氏官员的府邸,只进不出,又会如何?
就算这些百姓之中有叶氏的人,负责煽动和控制灾情,一旦百姓们发现叶氏和朝廷沆瀣一气,得了赈灾之物,却不下发,到时候……就是官逼民反。
叶氏和他们自己供养出来,依附于他们的百姓之间,就会立即反目成仇。
对盘踞苍碧江而存的叶氏来说,他们的水不是苍碧江水,而是两岸拥护他们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水杉这明火执仗的一记阳谋,直接将叶氏的大船,捅了个窟窿。
叶明诚只是被满心的高傲蒙蔽了思绪,很快根据钱振等人一言难尽的反应,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目的。
他立刻扑通跪地,对着谢水杉叩首:“陛下!陛下!”
“这……这泽州水患本就是当地官员对堤坝巡查有失,怎么还能给他们封官加爵呢?”
“而且……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散家财赈灾……”
“叶爱卿。”谢水杉原本无比柔和的面色,陡然一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会奏报,言必有据,你信誓旦旦宣扬泽州水患之危,各地官员之大义,如今出尔反尔自食其言,你将朝会,将朕,将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当成了随意戏耍的玩物不成?”
“来人。”
谢水杉负手冷眼看着叶明诚,说道:“工部尚书叶明诚,妄言妄语轻慢朝纲,藐视君威,赐杖六十,殿前行刑,以儆效尤。”
左偏殿看热闹的朱鹮,让人抬着小腰舆又凑近了殿门,听到谢氏女要廷杖朝臣,一双眼睛都发出了星辰一样细碎的光芒。
这热闹他真得好好看看。
他手都撑在偏殿的门旁了,要不是腰上没力,他能趴在门缝处。
眼看着绢甲内侍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叶明诚给钳制住,朝着外面拖,朱鹮简直要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大快人心!
虽然死一个家主或许对氏族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这种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惩治手段,实在是太过瘾了。
朱鹮没忍住,拍了一下自己没知觉的腿。
“陛,陛下……陛……唔唔唔唔……”
叶明诚被人拖着出去,延英殿的殿门大开,寒风卷着冷雪冲进殿内,让被暖意烘了半宿的朝臣们不住打哆嗦。
而后叶明诚就被按在延英殿的正殿的台阶上面行刑。
嘴堵着,但是每一下落杖,都呜呜生风,皮肉之上的闷响伴随着叶明诚的闷哼,给此刻寒冬四更的浓黑深夜,更添肃杀冷冽。
谢水杉站在殿中,就这么看着叶明诚几杖下去,就没了声音。
木杖上面包着铁皮,设有倒钩,几下子叶明诚并没有褪去的官袍和夹袄丝绵便如同大雪一样随风纷飞。
六十杖下去,人估计都打成烂泥了。
满殿朝臣,神色各异,此时却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叶明诚求情的。
他们可以对皇帝鄙薄轻蔑,可以联合起来,掣肘皇帝,乃至挑衅皇权。
但是这天下,就像是下棋一样,是有规则的。
谁不遵循规则谁就会被挤出棋局。
规则之内的皇权不可触犯,皇威不容忤逆。
如果今日叶明诚被活活打成了肉泥,他们叶氏此番损失或许还能少一些。
然而谢水杉却很快喊了停手。
她叹息一声,满眼都是痛心和无奈。
“快扶叶爱卿去偏殿诊治吧…”
谢水杉挥挥手,让内侍把人拉去偏殿诊治。
右侧偏殿之中才“诊治”完了金鸿盛的陆兰芝,发现内侍抬着刚受了刑杖已经昏厥的紫袍官员过来,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原来陛下今夜留她在皇宫之内……是因为陛下今夜要大开杀戒。
幸好人翻过来一看,官袍和夹袄被打烂了,可是皮肉没怎么伤到。
口鼻有些许鲜血,却不是内脏碎裂吐出来的那种伴着殷红和糜肉的血,只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所致。
陆兰芝挽了挽袖子,心中默念了一番“为了母亲的诰命”,“为了直长之职!”而后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继续救治这个平素她基本见不到的紫袍高官。
而正殿之中,殿门关闭。
但是方才观刑的那一会儿,屋内炭火烘烤良久积蓄的暖气,都一扫而空了。
朝臣们因为冷风,也因为皇帝突然的发难,此刻个个都精神了不少,就算困倦的也都咬了舌尖,强行精神起来,逼迫自己仔细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