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湘君纵使无宠,也坐在了后位整整七年有余,平素对待宫妃虽然公正慈和,却绝不是个任人冒犯欺凌的软弱无能之辈。
她一怒之下掀了重帘,被婢女扶着下了凤辇,气势汹汹地走到了“谢嫔”的腰舆之前,看着严严实实的腰舆垂帘,以及四周沉默侍立的内侍,眼皮微微一跳。
皇帝当真宠爱谢嫔,连自己贴身太监江逸都派来给她领路了。
细雪簌簌,被寒风卷着灌进衣领,令她浑身发冷,可钱湘君心中却更是怒火腾烧。
若是她身边体己贴身的宫女没有下宫内狱,此刻该有人替她上前呵斥谢嫔,就算将她从腰舆上给架下来按跪在地,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钱湘君身边的人都没了,宫内新送来的人都像是木偶傀儡,只会听命做事。
因此钱湘君咬了咬嘴唇,哪怕是有失体面也必须亲自开口:“宫规森严,尊卑有序。”
钱湘君并不疾言厉色,只沉声肃容:“本宫统摄六宫事宜,你今日乘舆不朝,该当大不敬之罪。”
“本宫若今日容你,他日六宫效仿,必将尊卑逆乱,伦常颠倒。”
“念你怀有身孕,本宫限你三息之内下舆见礼,否则莫怪宫规无情。”
钱湘君挺直脊背说完这些话,缓慢地深呼吸了三次,身侧袍袖之中的手指松了又紧,谢嫔腰舆的垂帘依旧一动不动。
钱湘君咬着牙,足足等了十息,才冷笑一声,命令道:“来人,谢嫔不知尊卑,藐视宫规,将她给本宫拉下来,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才令陛下心魂迷失,为你屡屡破例!”
腰舆之内的“谢嫔”神情阴鸷,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每点一下,今日在场的人就必须要死上一个。
今晨尚药局来人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昨夜为谢氏女请脉之时,察觉她脉象凌乱,身姿僵硬,面色惨白,气息粗重,显然是熬了太久,已然发病正在强撑。
朱鹮那天熬了一晚上病重两日,今天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这两日江逸都替朱鹮给谢氏女传话好几次了,要她回太极殿,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处置便好。
朱鹮还让丹青姑姑去过一次,提起了那个女刺客状况不太好,让她回来看。
但是旁人传的话,谢氏女是一句也不听,
朱鹮见凉风就咳,却也只好捂得严严实实,亲自来接。
孰料走到半路上,竟碰到钱湘君。
他对自己这个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对着谢氏女动情后,娇媚邀宠的轻浮模样。
朱鹮没找她算账,钱蝉的事情没有顺带连坐她,都是看在这些年她还算安分。
他不去找她麻烦,她解了禁足不老老实实待在长乐宫,偏偏跑来招惹他。
那就别怪他了。
这次再关起来,她这辈子都别想迈出长乐宫一步。
朱鹮腰舆身侧站着的江逸,在钱湘君身边的侍婢准备动作的时候,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了腰舆的前面。
而保护朱鹮的玄影卫,也已经在宫道的各处蓄势待发。
陛下是谢嫔一事绝不能暴露。
今日一旦动手,在场之人除了朱鹮的人和钱湘君,都要人头落地。
钱湘君一看江逸如此,险些被气个倒仰,怒道:“江逸,你身为内侍监,本该恪遵成宪,竟然纵容一个嫔位冒犯帝后,你……”
正这时,宫道转角处,有内侍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第38章 吵架 她想用鼻尖,碰一碰朱鹮的鼻尖……
帝王銮驾走在路上, 会以铜铃的响声来清道,避免宫人冲撞圣驾,但通常是不会有内侍到处喊“皇上驾到”的。
这一声是谢水杉专门让油条少监喊的。
朱鹮为什么会在这种天气跑出来, 谢水杉不知道,但是谢水杉还算了解他的行事作风, 若是皇后的人真敢拉扯朱鹮下腰舆,看到了“谢嫔”的真容, 今天在场长了眼睛的活不了几个。
谢水杉有些奇怪, 钱蝉被囚,钱湘君被禁足怎么会这么快就解了?
既然解了, 她应该躲在长乐宫里拒不见人, 最好缠绵病榻才是藏锋自保之道。
毕竟钱蝉已经被圈禁了,钱湘君若是不低调行事, 落罪被处置,钱氏在宫内才是真的没了依仗。
钱湘君拦截谢嫔的腰舆,应当是觉得拿捏住了受宠的谢嫔,到皇帝面前说上几句, 就能解钱蝉之困。
但怎么可能。
朱鹮没把钱蝉给切片下酒,纯粹和谢水杉留着钱振的原因是一样的。怕钱氏的主脉换了人, 引起世族之间的动荡和争夺,波及百姓。
谢水杉让抬着腰舆的人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横在路上的两拨人面前。
钱湘君的怒斥被打断,听到“皇上驾到”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害怕。
对着銮驾躬身见礼之时, 她怕得打了个寒战。
谢嫔如今正蒙圣宠,还怀了皇嗣,她为难谢嫔让皇上抓个正着, 即便她是皇后,于礼制之上全无错处,可于情于私,皇帝定然会更加厌恶她。
钱湘君本可以见君不跪,此刻却不敢再站着,提起衣裙下跪叩拜。
“臣妾见过陛下……”
钱湘君跪地,余光看到江逸下跪,可江逸护在身后的谢嫔的腰舆,连垂帘都没有动一下。
这何止是受宠?
见了銮驾都无动于衷,这简直是目无君上。
如此爱宠如命……钱湘君一阵齿冷。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性冷如冰,阴沉漠然的君王,竟会对一个人如此宠溺骄纵。
谢水杉腰舆落地,人没有下去,掀开重帘对着跪地的钱湘君道:“皇后,上来。”
钱湘君被叫“皇后”,因为太过惊惧,本能战栗不止。
但是皇上说的是让她“上来”,上哪里?
而且这个声音……钱湘君心中遽然一震,猛地抬头,朝着銮驾看去。
钱湘君对上了谢水杉温和的视线,惊得仿佛白日见鬼,猛地向后一仰,又没有人扶着她,她直接瘫坐在地。
谢水杉说道:“落雪天寒,地上更是寒凉彻骨,皇后赏雪也不该来这里。”
“你身子骨弱,莫要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上来,朕送你回长乐宫。”
谢水杉说着微微偏了偏头,油条和油饼两个少监,这几日跟着谢水杉收拾朝臣,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皇后给架了起来,扶着她朝腰舆而来。
钱湘君战战兢兢地往皇帝的腰舆上的时候,谢水杉还没放下重帘,朝着谢嫔的腰舆方向看着。
等到钱湘君上来了,那始终无动于衷的重帘,微微动了动,一只修长莹白更胜雪色的手,撩开了一点重帘。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隐匿在阴暗重帘后面的人快速眨了下眼睛。
重帘“嗖”地放下了。
钱湘君忐忑无比地绞着手,站在腰舆之上,因为心中惊愕难掩,她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的脸。
谢水杉放下重帘,拍了拍身侧的座位,说道:“过来坐。”
钱湘君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立刻娇羞又欣喜地贴过来,而是僵硬地保持着躬着身的姿势站在那里,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而疯狂地顺着她冻僵的青白面颊滚落。
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
这个人不是皇帝,而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对那日蓬莱宫中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知道得比较清楚的是宫宴之前姑母跟她说的那些,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如今行走人前的皇帝,是谢氏送入宫中的谢氏儿郎,谢千平。
可是蓬莱宫宴之上,姑母中毒到如今还卧床不起,钱湘君在那些宫人还没有全部被下狱的时候,打听到谢郎当时替元培春喝了毒药,却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是皇帝救了他吗?
谢水杉看着钱湘君焦灼惊惧的神情,已经猜到了朱鹮这么快就给她解了禁足的原因。
他是算计着钱湘君的性情,等着钱湘君被放出来之后,横冲直撞要为自己的姑母出头,等获了罪,再捏着她的命,胁迫钱振退让。
若是其中没有谢水杉上朝的诸多变故,钱振的妹妹和女儿现在都捏在皇帝的手里,钱振也只能捏着鼻子退上一步。
小红鸟算无遗策。
唯一没算到的,恐怕就是他以“谢嫔”之身被皇后给截住逼着行礼。
谢水杉直接拉着钱湘君的手臂用了些力,迫使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对着外面道:“起架,去长乐宫。”
腰舆起架,钱湘君始终咬着嘴唇不出声,一双眼盯着谢水杉看个没完,眼中水雾蒙蒙。
谢水杉靠坐腰舆,侧头和她对视,说道:“你姑母都告诉你了吧,我只是陛下的一个傀儡。”
钱湘君没有料到谢水杉就这么直接挑明身份,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眶之中积蓄的泪水又珠帘散落一般地滚下来。
谢水杉说:“那日你姑母要毒死我母亲,陛下救了我母亲,也给我吃了解药。”
“你姑母发现毒计被识破,怕连累你,连累钱氏一族,欲要饮鸩自绝,也是陛下让人给她喂了解药救回了她的命。”
“不必设法再找陛下,你姑母干预朝政,毒杀朝臣,皇帝没有杀她,也没有将她的罪名公诸于世,已经是仁慈至极。”
钱蝉到底没有白疼钱湘君,钱湘君此刻慌张极了,但她还是立刻说:“我姑母可是母后皇太后,难道就要终身被圈禁在蓬莱宫中吗?”
“皇帝难道就不怕史书之上,他落得个不孝的骂……”
谢水杉抬起手,捏住了钱湘君的双唇。
“不要胡言乱语。”
这些话传到朱鹮的耳朵里,后果会很严重。
小红鸟是真的睚眦必报的。
钱湘君一惊,抬手挥开了谢水杉的手,瞪着她道:“放肆!本宫是皇后,岂容你……”
“岂容你……”轻薄。
她从前认为谢郎是皇帝,是她的夫君,所以才会对他露出依恋情态,才会对他表露情意。
可是如今她明白谢郎不是皇帝,不是她的夫君,即便她……即便她心中因他的死伤心欲绝,得知他没死欣喜非常,也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举止越矩。
更何况两人之间……现如今情况太过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