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其实误会了, 谢水杉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首先,朱鹮根本就不行。
谢水杉为了激怒他杀了自己那时候,亲自试过,分量出人意料地不小, 但是软绵绵的。
谢水杉对柏拉图这种纯粹玩感情的精神愉悦,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精神很难愉悦起来, 况且光是看着有什么意思?
其次,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来劲的?谢水杉不如对着镜子自己来。
最后,朱鹮不只是身残,他心理的问题,未必比谢水杉轻。
只不过他还在能够自我压抑控制的阶段, 没有像前二十五次灭世之前那样,发现世界与他作对,彻底陷入疯狂罢了。
一个人对抗自我的沉沦已经很辛苦了, 谢水杉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去治愈谁,温暖谁。
她连自己都温暖不了。
她和小红鸟就是各取所需地搭个伴儿,一起走上一段路,像两条交叉的直线一样,只有交点那瞬息的重叠,然后在洪流一样的万千世界之中,分道扬镳,再也不复相见。
他们就连相交的这个点,都是“对面不相识”。
朱鹮始终以为谢水杉是谢千萍,谢水杉若是想,有很多方式告诉朱鹮,她不是谢千萍。
但谢水杉根本无意对他透露身份。
谢水杉手撑着头,听着朱鹮继续说:“你与他曾经有过婚约,若还念着他,朕明日就将他从弘文馆调出来,送入中书省,先做一段时间的主书,再让中书令提他做个起居舍人,日后你上朝议政,都能看到他。”
朱鹮语调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劝说道:“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终究阴阳和合才是正道。”①
“若你对他还算顺眼,还有一丝好感,朕再设法将他弄到宫里,与你先做个贴身体己之人。”
朱鹮轻咳两声说道:“待朕命绝,会设法将你二人送出皇宫,改名换姓改头换貌,予你二人毕生无忧的钱财富贵,届时你们便可以双宿双栖,生儿育女,恩爱和美。”
朱鹮温和地笑着,问谢水杉:“你觉得可好?”
挺好的。
朱鹮这样的性情,想的应该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路数才对,但他此时此刻眼神诚挚,谢水杉知道至少这一刻他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没打算拉着他的傀儡一起死,还开始给傀儡琢磨起了富贵无忧的后路。
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磨镜之癖并非正道,劝她顺应人伦,回归正道。
是真心地在为她好呢。
谢水杉怎么忍心拂了他的好意?
“好啊,那王公子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确实风神俊逸,”谢水杉撑着手臂,心中无趣,面上勾唇说,“那就把他调到中书省吧。”
朱鹮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
而后心中回想起那王玉堂的品貌,忍不住开始挑剔了起来。
也算不上风神俊逸吧?
只是长得还算平头正脸,故作清高拿着架子,才华也不算顶好。
朱鹮本来给他铺好了路,可惜他只求臣服世族羽翼之下,享受谢氏的庇佑,没有任何冒险的勇气,也没什么志气。
就一副皮囊长得还行,算能够见人……
朱鹮越想越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样一个男子,如何能配得上谢氏女这等胸有丘壑,经天纬地,容貌也绝伦无双的女子?
朱鹮的思绪再一发散,按照他方才自己说的那些,日后许他二人富贵荣华,送他二人双宿双飞……可是王玉堂实在不配。
朱鹮根本无法想象,谢氏女这样的女子,为那种废物生儿育女,洗手做羹汤,说不定还要给他缝补制衣,梳头穿鞋,想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但话是他自己说的,此刻他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他拧着眉,又沉吟了片刻说:“算了。”
“他品貌不算最佳,且没什么志气,勉强当个娈宠……”
朱鹮顿了顿,眉头越拧越深:“也不行,他年纪也大了,这般年纪他府内肯定会有姬妾伺候,实在不干净。”
朱鹮虽然根本不知道王玉堂府上有没有人,但他就觉得他肯定有。
男子过了弱冠之年身边若没有女人,那就肯定是身体有问题。
朱鹮又想到先前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琴师,额角都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是把谢氏女代入己身来择选伴侣,若是那人身边有什么乌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朱鹮不光想杀人,还想把王玉堂给阉了。
谢水杉偏头,见朱鹮自己才刚刚说完的话又反口,还莫名其妙地纠结起来了,有些乐不可支。
那王玉堂真的弄到殿前,谢水杉也未必看得上。
她审美要求很高,上辈子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人,都是从小精挑细选出来的,再专门跟在谢水杉身边,作为她的副手培养长大。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些人首先家庭背景就很优越,都是真正精雕细琢的人间贵公子,从品貌到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他们跟在谢水杉身边,家族企业也依附谢氏,到最后就算谢水杉兴致没了,放手了。
他们想和别人结婚,那也得是谢水杉亲自给他挑的人才行,敢在外面胡混,或者透露关于谢水杉的任何事情,除非是他一大家子好日子都过够了。
谢水杉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说真的,见过的男男女女全都算上,一个让谢水杉产生那方面意思的都没有。
都太糙了,毕竟吃穿用度、教育条件摆在这里,再怎么浑然天成的璞玉,也没有精雕细琢过的好看、好把玩。
而且普遍一张嘴,还有一股子封建腐朽的味道。
她侧头看着绞尽脑汁给她找人的朱鹮,心说也就这天下供养出来的皇帝,还算精细。
毕竟每天从头到脚都要擦丁香油呢。
朱鹮最终也没能琢磨出个合适的人选来,最后只道:“待到明年科考放榜,朕帮你在中榜之中的英才之中挑选吧。”
若说干净一些的男子还得是寒门,寒门就算年岁大了一些,也没有什么条件弄几房美妾养着。
在剔除有书童的那些,基本就没有其他的毛病了。
谢水杉挑眉:“行,那就拜托陛下了。”
谢水杉喝了婢女递过来的汤药,三大碗,很苦。
她喝完之后,吃了一口蜜饯,而后掸了下衣袍,穿鞋子下地道:“我先去看看偏殿那个小美人如何了……”
正在脑子里帮谢水杉择婿的朱鹮:“……”
阴阳和合才是正道!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在她身后是个什么表情,心中盘算着利用女主角凌碧霄要做的交易。
她一进入偏殿,就看到了那个被拴在梁柱上面,周身大穴被铁环锁住,手脚都坠着铁钳的美人。
确实挺美的,越脆弱狼狈,越让人移不开眼。
不愧是女主角,随便推骨塑形出来的一张脸也能这么惊心动魄。
凌碧霄已经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需要伪装,她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凛若冰霜,干裂的嘴唇紧抿。
她竭力挺直脊背,靠坐在梁柱旁边,自下而上和谢水杉对视,遍体鳞伤,镣铐加身,却满面刚烈,桀骜难驯。
凌碧霄甚至在心中庆幸,她此番并没有白白折在宫中,至少她知道暴君已经身残,苟延残喘操纵傀儡,也注定活不久了。
真是苍天有眼。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送出宫。
此刻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中虽无长剑,却像一个战斗濒死,也要与自己的武器共存亡的剑客。
她骨头被穿了,还是硬得很,无论面前这个暴君傀儡要对她用怎样的酷刑,她都不会让他如愿。
但今天,她对上的不是一个欲要迫害她、折磨她来取乐的传统“反派”。
谢水杉没有话要跟凌碧霄这个女主角说。
她不打算收服她、不打算讨好她、不打算给她证明什么朱鹮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暴虐,让她绝了刺杀意图。
凌碧霄是这本书的女主角,生下来就站在“正义”的那一方,站在主角的光环之下,是无法用言语和任何道理说动的。
谢水杉甚至都不打算问她究竟和哪个世族合作。
她只是看着凌碧霄,对她即将给自己带来的价值,估算一番。
就像一个屠夫,在估算着新到手的肉猪,能出多少斤瘦肉、多少斤肥肉卖钱,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斤骨头来炖汤那样。
但是……为什么这么臭呢?
谢水杉本来站得就远,站这么远还能闻到这么严重的臭味,朱鹮不会是为了折磨这个刺客,不给人家放恭桶吧?
谢水杉又向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抬手堵了下鼻子。
这个味道太窒息了。
好像从前有一次谢水杉在艾尔的房间里面,找出了它在外面抓的一只耗子尸体的腐烂味道。
谢水杉视线扫了扫周遭,发现一应生活用品还算齐全,凌碧霄穿着的衣物也很干净。
她所有的伤口都很好地被包扎,十指之上都规整地缠了布,不见渗血。
朱鹮表面没苛待她。
谢水杉盯着凌碧霄若有所思,片刻后转身从偏殿里面出来了。
她重新走回长榻旁边,朱鹮正在喝参茶。
谢水杉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手指在桌子上面敲点了几下,突然问朱鹮:“那个小美人儿身上有股恶臭,但我观她伤势没有恶化,衣物还算整洁……”
谢水杉笑着看朱鹮问:“陛下你有什么头绪吗?”
朱鹮盯着茶盏之中极细的一根人参须须,看了片刻说:“什么?”
朱鹮脸上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迟疑了片刻才语调婉转地道:“朕只吩咐人看好那个刺客,不要让她跑出来伤人,好吃好喝供着,好药用着,还有专人伺候,她怎么会……臭?”
谢水杉笑意加深,隔着小几看着朱鹮,心中不由叹服。
真乃毒夫啊。
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女主角,弄出死耗子味儿,还装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