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忘了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在妈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记忆里似乎只有她偶尔承受不住压力病倒,爷爷才会允许她的父母来短暂地探望她。
谢水杉的妈妈在世俗的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拥有自己的事业,在她自己的行业之内做到顶尖的女强人,她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是谢氏企业这个庞然大物唯一的掌控者。
她的人生堪称完美,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她的人生会引无数人羡慕嫉妒。
但偶尔,她在发现自己交给别人教养的女儿生病了的时候,她也会很着急,很担心。
这时候的谢水杉,就会在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看到正如此刻朱鹮脸上一模一样的担忧神情。
朱鹮坐在腰舆里面,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伤口不深。”只是戳破了一些皮肉。
第二句话是:“那个女刺客朕没有杀。”
他抿着唇,没有开口道歉说他不应该给那个女刺客下药,是他作为九五之尊,最后的尊严。
他连玄影卫都没有处置,还是殷开以及本次听了敕旨,却没和朱鹮确认的玄影卫,自请领了鞭子。
但朱鹮小心翼翼窥看谢水杉的模样,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与后悔。
这是谢水杉的妈妈,包括她那个精美花瓶儿一样摆设的爸爸眼中,从来都不会出现的情绪。
他们当然不会后悔让自己的女儿变成谢氏集团的掌舵人。
他们始终都觉得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们甚至开明到结扎,不肯再生出个带把儿的“耀祖”,来和谢水杉这个女儿,争抢家产。
他们做父母也做得很完美。
可是谢水杉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不止一次,在生病脆弱的时候,期望看到父母后悔的神情。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有这样的神情也好。
朱鹮见谢水杉看着他不说话,又道:“随你吧。”
“你想把她送到皇庄,朕就派人送过去。你想留在身边……朕也不会再干预。”
不就是一个刺客吗?朱鹮其实也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失去抵抗力,在保证美观的情况之下,将她的手筋和脚筋都挑断就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谢氏女较这个劲,非要让她无法亲近那个女刺客。
朱鹮恼恨谢氏女色欲熏心,却忽略了她生志稀薄。
他用要求自己的、堪称七情断绝的苛刻尺度,来衡量她,确实不该。
更何况医官说过,她的病症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顺心顺意。
若是那个女刺客能疏解她的情志,也算她活着还有两分价值。
见谢水杉不表态,朱鹮又转移话题:“你已经睡了七个时辰了,婢女说昨日你也没有吃东西,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还是不言不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
情绪低谷期来临,她没有进食的欲望,不想说话,不想起身,不想醒过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死。
朱鹮看谢水杉又把眼睛闭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咬了咬牙,侧脸的弧度绷得宛如峭峻陡峰。
他开口,清了清喉咙,提高一些声音吩咐道:“江逸,派人带着敕旨,将那个女刺客送到城外皇庄上去安置。”
“是。”江逸领命离开,胳膊上搭着的拂尘只剩下了一截儿短短的手柄。
手柄里面镶嵌的暗器已经毁了,那是他用来保护陛下的。
谢氏女太过猖狂无度,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呢!
她就算有旷世之才,也是个疯子,疯子最难掌控,再说她还好色如命,古往今来但凡好色之徒皆会误事。
误大事!
但是江逸敢怒不敢言,只能听命行事,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陛下现在确实在考量,他在认真仔细地考量,怎么把谢氏女诓起来吃点东西。
“人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到皇庄去了,你自己挑几个人过去伺候,今后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只回禀给你,好不好?”
朱鹮语调本就婉转,蓄意放得轻柔,简直像是情人贴在耳边厮磨之时的耳语。
谢水杉耳朵痒。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朱鹮,脸朝里。
她现在的状态,是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管任何人了。
朱鹮看着她冷漠无比的后脑勺,心中一阵无法形容的烧灼之感。
不是愤怒,是……小时候母亲在他犯错后,不舍得罚他打他,只是不理会他的那种焦灼不安。
朱鹮盯着谢水杉的后脑勺看了片刻,侧身凑近一些,又轻声说:“你想吃点什么?朕让厨房给你做。”
今日是三月三,寒食节,卯时一刻。
今日要禁火,还要祭祖和踏青。
这个时辰,麟德殿那边的傀儡已经跟随太常寺的官员,抵达了太庙。
按照祖制,今日跟随皇帝一起祭祖的该有皇太子、诸王,以及宗室的皇亲。
但是朱鹮无嗣,唯一一个现在还在“谢嫔”的肚子里,除他之外的朱姓王爷死绝了,宗室皇亲也男丁不存,因此这寒食节祭祖,就简之又简。
这种不需要说话,只是跪拜祖宗的事情,自然也不需要劳动谢氏女亲自去。
朱鹮不担心傀儡那边,只担心谢氏女再不吃东西,恐怕要活活饿死在他的龙床之上。
他伸手去推谢水杉。
力度很轻:“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按照礼制,寒食节全天不举烟火,要吃提前准备好的冷食。
但朱鹮就是“礼制”,谢氏女无论想吃什么,他都能叫人煮来。
朱鹮哄劝:“前几日宫内备了很多的推饼,枣糕,还有各种油炸的小点心,吃几块?”
谢水杉被晃着肩膀,人没睡着,昏昏沉沉的,没睁眼,也根本不回答。
朱鹮持续推谢水杉,又问:“朕让人给你煮些羹汤来,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朕让人给你热一些醴酪来吧,甜甜糯糯,好入口。”
谢水杉依旧没反应,朱鹮吩咐人去准备后,扳动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
谢水杉像一个死物一样,被朱鹮给扳得转了过来。
谢水杉疲倦地睁开眼,看向朱鹮。
朱鹮对她抿唇笑了一下,面颊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很显然他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笑靥。
谢水杉盯着朱鹮的笑,终于开口,音调毫无起伏地道:“我想死……”
朱鹮的笑容一僵,眼神沉了下来。
“你还在跟朕闹脾气?”朱鹮说,“这不是已经按照你的想法,将那个女刺客送走了吗?你还想如何?”
要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鹮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你再怎么好色也不能不要命吧?那个刺客出身背景朕已经查出来了,她擅长的甚至不是刀剑,而是暗器。”
“擅长暗器之人极难防备,她或许用一根头发丝都能弄死你。”
朱鹮拧着眉,实在是不理解,可他的语气又非常绵软,没有一丝一毫的训斥之意:“死在女人的身上,这种死法很好听,很体面吗?”
谢水杉又闭上了眼睛。
她才没有闹脾气。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是真的想死,每一天都想死,今天尤其想。
朱鹮为什么没杀她,还留着她?
还这么伏低做小地来哄她,他有这么缺傀儡吗……
朱鹮见她又拒不交流,紧抿嘴唇,一肚子劝诫的话都哽在喉间。
良言难挽赴死鬼!
朱鹮气闷地沉默了。
床榻这一小块空间里面的气氛,因为朱鹮的沉默彻底凝固下来。
谢水杉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刚要再度失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她又被推醒了。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现在要是有力气,她肯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朱鹮先掐死再说。
他怎么能这么烦人!
朱鹮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他木着脸,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神情阴郁,眼神冷峭。
“你不是想死吗,起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药石无医。”
朱鹮说:“朕亲自送你上路,算是奖赏你这段时日为朕做的那些事。”
谢水杉一听是鹤顶红,那肯定是说什么也要爬起来。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鹤顶红吃了也要狠狠折腾一阵子才会死,但她不怕疼。
她一秒钟都不想活了。
她此刻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太难受了。
朱鹮给她端过来的毒药,应该算赐死,不算强制登出世界。
谢水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在发病的阶段吃了很多药,哆哆嗦嗦地起身,准备拿过碗一口给干了。
结果低头一看,不是药……是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