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给两人的食物都试过毒,婢女给朱鹮盛了一碗汤,朱鹮拿起汤勺搅了搅,发现谢水杉没有动筷,他顿了顿,问她:“是菜色不喜欢还是没有胃口?”
这些菜是根据谢氏女平素动筷的频率更改过无数次的,她不太可能不喜欢。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没力气。金箸太重了我拿不起来。”
朱鹮仿佛丝毫没怀疑谢水杉是不是真的连筷子都拿不动,他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坐着,让婢女喂你。”
“彩月,伺候谢姑娘吃饭。”
朱鹮还体贴给谢氏女挑了一个她喜欢的婢女,先前朱鹮见她专门逗过彩月的。
彩月连忙应声,上前正欲屈膝跪坐在绢布之上,就听谢水杉说:“我不要婢女喂,这些时日都是你喂我,我已经习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一脸理所当然。
朱鹮正捏着汤勺,把一勺羊髓汤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
他素日吃的药膳确实是不好吃的,但其中各种汤还算能入口。
今日这羊髓汤补髓虚,益心力,他这些天实在是心力交瘁,需要温补。
羊髓汤只有趁热喝的效果最好,他身边的人伺候周到,从这汤离火离灶,端到了这太极殿,再试毒过后,盛到他的碗中散去一部分烫口的热度,此刻温度最是适宜。
他要是现在不喝,过一会儿凉了就会发腥,效用也就不行了。
他捏着汤勺,看向谢氏女,观她面色尚算红润,精神并不萎靡,显然状态已经好转。
再观她下巴微扬,神情分明是……恃宠生骄。
但是朱鹮和她对视了片刻,竟然真的放下了汤勺。
抬了抬手指,示意内侍,先将他的膳食搬下去。
谢水杉静静地看着朱鹮让人折腾,桌子搬下去了,内侍再把他朝着自己这边挪过来。
朱鹮坐在了她的身边,重新端起了汤碗,但这汤是专门给谢水杉准备的。
朱鹮慢慢搅了搅汤碗,堂堂君王,逆来顺受般地向着谢水杉倾身。
舀起一勺汤的时候,还温声对谢水杉道:“今天让人给你准备的是当归羊肉汤。”
“羊肉暖中补虚,当归补血养血,你月事昨日提前结束,医官说你气血两虚,建议食补为最佳……”
谢水杉听着朱鹮婉转低柔的语调,嗅着送到鼻翼的食物香气,只觉得自己从头皮开始发麻,而后细小的疙瘩,在寝衣之下,流窜全身。
谢水杉情绪低落到底的时候,就算把她抬起来,扔雪地里面去,她都未必乐意翻个身,只会盼着自己冻死得快些。
这几日思维混沌,她先前都没想起来。
朱鹮这么一提月事,谢水杉才想起来,这几天,她更换月布,洗漱方便,都是朱鹮命人将她抬着架着送到洗漱间的。
现在她月事结束,朱鹮还记得给她温补气血……
谢水杉觉得,就算是生个孝子贤孙出来,也绝做不到如此周全的地步。
小红鸟温柔起来,有点致命。
怨不得前面那些个想要走救赎路子,对他百般讨好的穿越者都没有成功。
谁能有他的心思细腻,有他这一身为达目的,能屈能伸,温柔小意到令人发指的本事?
“快喝,冷了就腥了,效用也不好。”朱鹮用汤勺碰了碰谢水杉的嘴唇。
谢水杉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汤匙。
拉开朱鹮的手,就这么咬着汤匙,一仰头把汤给喝了。
谢水杉把汤匙拿下来,翻过来抵在自己唇边舔了舔,叹息一样说道:“我自己喝,你赶紧吃饭去吧……”
朱鹮能做到哪一步,谢水杉不知道,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她,一个经过专业训练,对各种诱惑抵御格外强的现代人,被朱鹮一个反派大暴君,给腻得受不了了。
嘶。
不对劲。谢水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小红鸟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谢水杉吩咐侍婢:“快,把陛下的桌子抬回来,一会儿饭菜冷了。”
朱鹮一脸温吞地被人重新折腾回去,终于拿起了汤勺,喝到了内侍重新给他盛的羊髓汤。
好喝。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吃饭,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谢水杉基本上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食物。
味觉似乎都比前世敏感了不少,能最大程度品味出食物原本的香气。
再加上这些天都没吃什么好东西,谢水杉着实吃得挺欢。
等到谢水杉八分饱,心满意足放下了金箸,朱鹮才又慢声细语地开口:“尚药局的医官应该已经抬过来了,你让婢女给你更衣吧。”
谢水杉寝衣松垮,头发半束,闻言莫名道:“医官诊脉我更衣做什么?不够折腾的……”
“待会万一行针,还不是要解衣吗?”
朱鹮也放下了银箸,拿过巾栉抹了抹嘴。
看着谢水杉,笑得极尽温柔:“不是平素给你诊脉的医官,是你在东州谢氏的时候,为你碎骨塑容的医师。”
朱鹮说:“朕的察事前些时日去过东州,正巧碰上了这位医官从谢府外出,月黑风高带着包袱鬼鬼祟祟似是逃命。”
“察事将人拿了,问询了一番,才知道他乃是你在谢氏之时,专门服务你的府医。”
“朕便让人将他带了回来,安置在尚药局。”
“此人医术不凡,尚药局遍揽天下名医,朕令医官们相互切磋学习,编撰医典,泽被后世。”
朱鹮擦完了嘴,净了手,又拿过打湿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手。
擦完手后,婢女在他的手心倒了几滴丁香油,他便开始细致地将丁香油温化推开,每一根手指都细致地抹到。
谢水杉只看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灵活舞动,纤尘不染,玉雕一般。
朱鹮垂着眼,语调和动作一样细致而轻缓:“昨日他偶然同医官们提起,说是碎骨重塑之人,面部毕生都需要数十种药物磨碎了,制丸调粉,内服外敷。”
“若是一月不用药,便会疼痛难忍,两月不用药,便会面部变形,三月不用药……”
朱鹮慢慢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那可就麻烦了,会彻底腐烂发臭,若是正逢夏日,保养不当,还要生出蛆虫来。”
朱鹮问谢水杉:“朕竟是一直都不知道你需要维护面部,若维护不及时便会彻底毁去容貌,你怎么不说?”
“这些时日,你一直都在强忍疼痛吗?”
朱鹮的语调和刚才喂谢水杉喝汤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此刻他话中隐含的威胁,却已经欲要喷薄而出。
如果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此刻恐怕要被朱鹮给吓死了。
谢千萍的脸是碎骨按照朱鹮的样貌所塑,但碎骨重塑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后续漫长的时间之中,不断恶化带来的恐惧令人崩溃。
原剧情之中,对谢千萍的描述不算多,但是提起她私下用尽各种办法弄药维持脸的篇幅,每一世都不在少数。
到后来她成功帮助了家族复起,被识破女子身份,受尽酷刑而死时,却并不多么狰狞,更无怨恨。
很难说她当时咽气时,有没有因为再也不用顶着一张强求来的旁人的脸活着,而松一口气。
这世上谁又不想做自己呢?
而朱鹮识破“谢千萍”的致命短处,等于扼住了她的命门。
他还将东州谢氏的府医都给劫掠来了,就是为了操控谢千萍。
如果此刻坐在朱鹮面前的是谢千萍,她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脸不烂得蛆虫横生,死得毫无价值,那真是朱鹮要她生她便生,朱鹮要她死她便死。
谢水杉记得,朱鹮派人去东州谢氏打听谢千萍,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
那时候他就把谢氏府医带回来了,一直掐着这个撒手锏,到现在才拿出来……
想来是谢水杉这些时日做的事情让朱鹮也受不了了。
动了他的权,动了他的人,还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彻底惹毛了。
谢水杉对上朱鹮隐含威胁地笑,也勾唇笑了起来。
行。
这回味儿对了。
要是朱鹮再对她温柔纵容下去,真把她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过朱鹮很难用这件事威胁到谢水杉。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腰撑,脊柱一点力气都不用,两人用膳的小桌子撤下去了,谢水杉因为无处安放盘起来的长腿又伸直了。
踩在她对面朱鹮的腿上。
不客气地蹬了蹬。
谢水杉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摸着自己的脸,顶着朱鹮的注视,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也不怎么疼啊,烂就烂呗,你以后不是可以自己出面了吗?”
当然不疼了,谢水杉的脸可是原装的。
她妈妈是个绝对的美人,她爸爸是个老鹰下出来的小鸡崽,干什么都一事无成,废物是废物,但也是个美丽的废物。
靠脸就拿下了她妈妈呢。
这两个人的基因组合在一起,谢水杉还挑的是两个人的优点继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凑巧跟朱鹮这么像,可谢水杉是在现代盛行微调的医美时代之中,连光子嫩肤都没打过的原生脸。
谢水杉说:“我懒得弄什么药,等我脸烂了,你就把我杀了吧。”
朱鹮:“……”
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魔王,恐怕没想到自己这一计落得这么空,都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错愕得太明显,嘴都无意识地半张开,谢水杉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哎呀小红鸟可真好玩。
谢水杉这一个月笑的频率,能抵得上她过去的好几年。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朱鹮先撑不住了。
“来人,伺候谢姑娘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