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识还真是严防死守。
朱鹮见谢水杉如此失常,再看向张弛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肃。
朱鹮说:“那就去准备。”
张弛被侍婢带出门,去尚药局准备草药。
谢水杉一连喝了两碗茶,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张弛不太可能是个骗子,朱鹮的人没有废物,抓回来的人不会出错。
那这个张弛……为什么要撒谎?
总不见得是因为心肠好,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欺瞒皇上。
张弛自己身家性命,明显被朱鹮捏在手里呢,他就是菩萨在世,也是个需要先保住自身的泥菩萨。
不过谢水杉也不急,虽然没有顺利借张驰之口说出她的身份,但不管那个张弛搞什么鬼,今晚治疗时就知道了。
朱鹮一直都在看着谢水杉,见张弛走了半晌,她还在神情恍惚,不由得又拧起了眉。
朱鹮的察事在东州谢氏探查来的消息之中,关于谢氏女最多的,就是她常年关在谢府的闺房之中,承受不断碎骨重塑的痛苦。
朱鹮料定她见了这个曾经谢氏的府医,一定会有所反应。
最好是谢氏女收到他的警告和威胁,日后行事不要再过度恣肆狂纵。
免得总是拿他的大印乱盖,招呼都不打一个。
但等到谢水杉真的表现出朱鹮想要的反应,还差点被刺激昏厥,朱鹮又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定是常年受到这府医的摧残,才会本能地抗拒畏惧。
朱鹮生怕她会病情反复,再躺回床上去寻死觅活。
因此朱鹮犹豫再三,越过小几,手掌轻轻地覆在了谢水杉的手背上。
谢水杉垂头看向朱鹮伸过来的手。
这只手的手背极其滑腻,才细细涂了丁香油不久,谢水杉看着,都觉得有丁香气息钻入鼻腔。
“别害怕。”朱鹮有些别扭,但是极其温柔地安慰。
“我怕什么?”
谢水杉的声音缓了这么久,还是极其嘶哑,朱鹮听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捅进了耳朵里,又伸到他的胸腔之中抓了一把。
他让人细细查过张弛,知道他专擅疑难杂症,对人体经络骨骼脏腑器官等等有扭曲的痴迷。
时常挖坟掘墓,剖尸研究,有违人伦。
若不是为了控制谢氏女,朱鹮绝不会容此人活到现在。
朱鹮怀疑张弛从前给谢氏女碎骨重塑的过程之中,有过暴虐之举。
但朱鹮已经后悔将人召来,更是不可能在谢水杉几近昏厥之后,再问什么,勾起她不堪回首的记忆,刺激加重她的病情。
于是朱鹮只软声道:“你放心,待他为你配好了药,朕会派医师跟着他,看他为你治疗。”
“等医师学会了他的手法,朕便将他杀了。”
谢水杉还没搞清楚朱鹮怎么突然安慰起她,闻言立刻反手攥住朱鹮:“此人绝不能杀!”
这个人虽然在剧情的后期背叛了朱鹮,可是若是没有他,朱鹮的病情恶化之后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这次换成朱鹮诧异:“你不是害怕他吗?为何不能杀?”
谢水杉看了朱鹮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他突然发狠的原因。
小红鸟把张弛给弄来就是为了威胁她收敛,胁迫不成,如今见她“害怕”了,又要替她做主。
说他狠毒吧,他还每次都心软,说他心软,他又时不时地露出两颗獠牙来咬人。
谢水杉笑着问:“陛下不觉得他长得还挺俊俏的吗?”
朱鹮:“……”
谢水杉说:“我不是害怕他,我是许久没有见到他,一时有点激动罢了。”
“陛下也知道,他乃是在谢府贴身照顾我,伺候我多年的府医。”
“我与他啊……”
谢水杉故意停顿了片刻,一脸回味地闭着眼睛,攥着朱鹮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而后睁眼,看着朱鹮笑得分外意味深长道:“那些年我们两个可谓是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的……”
朱鹮像是被狗咬了一口,猛地甩开了谢水杉的手。
谢水杉被甩得手背险些磕在小几上,幸好她早有防备,及时把手抬高。
朱鹮坐直,把手缩进袖口,指节攥紧,却还挥之不去手背上爬过蛇虫一样的麻痒触感。
他看着谢水杉那副……那副放浪神情。
半晌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朱鹮竭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说:“既然你心悦他,朕便做主,将他赐予你。”
“正好今夜需要收拾出一处无风宫殿供你治病,你们……”
朱鹮看都不肯再看谢水杉一眼,目不忍视“脏东西”一般。
但是后面“随便玩”这三个字,他到底是气急之下也没说出来。
只一挥袖,冷然道:“好自为之。”
谢水杉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一边笑,一边道:“那就多谢陛下恩典啦……”
“陛下可真是善解人意。”
朱鹮端坐如一尊不为妖魔所动的神佛之像。
实则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朱鹮又不能像寻常人一样一挥袖便离去,倒是可以叫人将他抬到床上去,但抬到床上就能躲开谢氏女吗?
朱鹮只恨自己长了腿却身不能行,只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谢氏女还真是男女不挑,荤素不忌。
钱湘君和那个非要送走的女刺客就算了,一眨眼,来了个医师她竟也不放过!
朱鹮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这就好比……得了一匹汗血宝马,精心照料,刍秣饲喂,亲手刷洗梳毛,活动溜放,结果一个不留神,这遭瘟的玩意儿,转头同最下等的驽马配种去了。
谢水杉还在低低地笑,不知廉耻的笑声,直往朱鹮的耳朵里面钻。
朱鹮表面上八风不动,实则袍袖之中的手指快把衣袍给揪漏了。
他心中一片寒凉地想:反正谢氏女是女子的身份,不能有任何人外泄,今夜过后,这个举止装腔作势的医官,只能是个横着抬回尚药局的尸体。
他那么喜欢研究人体骨骼经脉,死了不妨自己贡献一下,也不需要完整了,切了让尚药局的那群医官也好好研究一番。
一整个下午,朱鹮一句话再没有和谢水杉说。
他先是“打坐”了一阵子,等到了忙活了大半日的江逸回来了,朱鹮才吩咐道:“去命人将麟德殿后殿的障日阁好好地布置密封,供谢姑娘看诊。”
谢水杉原本正躺长榻上,悄悄地从小红鸟的身后捞了他的一缕头发在玩。
闻言一哂。
小红鸟真是气得不轻,一竿子把她给支到了麟德殿后殿阁楼上去了。
而且还叫她谢姑娘哈哈哈。
谢水杉倚靠着长榻上圆软的隐囊,笑着换了个姿势,正欲继续绕缠朱鹮的卷卷。
朱鹮突然抬手,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都拢到了身前。
而后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去了。
到了晚膳时间,侍婢们悄无声息地往长榻上摆上了一桌子食物,依旧是平素谢水杉动筷比较多的菜色。
朱鹮没来吃,他在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的那一顿吃得有点多,谢水杉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没什么食欲,吃了几筷子就停了。
酉正四刻,侍婢们来报,障日阁那边已经收拾停当了。
尚药局也已经将张弛医官送了过去,只等着谢水杉去那边治病。
谢水杉被婢女们服侍着穿好了衣物,披上了狐裘大氅,走到床边。
朱鹮头朝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晚上不光饭没吃,药也没喝。
小红鸟闹脾气了。
据说鸟的气性都大,有些如果放在笼子里会活活气死。
这个偌大的世界,对朱鹮来说何尝不是只囚禁他一个人的囚笼?
但张弛真的不能杀,不光不能杀还要想办法收服。让他给朱鹮好好治病。
谢水杉无法透露剧情,又懒得想其他的理由,今夜过后,她在小红鸟的心中恐怕会变成见一个爱一个的色中饿鬼。
谢水杉隔空弹了一下朱鹮倔强饱满的后脑勺,转身离开。
谢水杉坐上腰舆,顺着宫道,很快便到了障日阁。
她顺着楼梯上楼,由婢女引着,走进了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门窗封死,四面又落了重重厚实的帘幔。
殿内点了不少宫灯,明亮非常,烛烟直直向上,只在半空有很轻微的摇曳,可见这屋子布置得确实严密。
屋子内只有淡淡烛火燃烧的味道。
屋内侍婢不少,侍立在重重帘幔之外。
谢水杉进到障日阁最里面的内殿,看到了正在圆桌烛台旁边,调制药膏的张弛,以及张弛身边跟着的一个尚药局的医官。
谢水杉想到朱鹮说让人学了张弛的手法,就将他杀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