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即将开启合并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就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是米云锻造厂的栗刚赶了过来，点名要找李野李副厂长。

　　李野当然不见，厂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主事儿的，让陆知章出面对付得了。

　　陆知章笑着问李野：“李大厂长，人家可是找上门来了，你就不去接待一下？”

　　李野有些赖皮的道：“我都没去米云实地考察，我接待他干什么？没有详细的考察就没有发言权嘛！你对付对付得了。”

　　陆知章打趣的道：“那人家可能就说你小肚鸡肠了，我去米云考察的时候，人家一再表示跟你之间有点误会……”

　　“说去呗！我在某些人的眼里从来不是好人，也没打算当个好人，好人不长命啊！”

　　李野根本就无所谓，他不喜欢栗刚那个人，更不喜欢牛红章，为了格局不当面难为他们，给个软钉子还不行吗？

　　怎么滴，还非要逼着我冰释前嫌不成？

　　“行，那还是我来接待吧！”

　　陆知章看李野心意已决，便笑着起身去招待客人，

　　不过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着李野说道：“李野，那天我去米云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情况比第八机械厂和红星制造厂都要糟糕……”

　　李野抬头看向了陆知章，真的想问一句“你丫是心软的人吗？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收礼了？”

　　“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啊！”

　　陆知章笑呵呵的说道：“我其实也不想搭理他的，但也许是走投无路了的原因吧！那天栗厂子跟我见面的时候，姿态摆的很低，

　　另外他还提议，别管咱们合并不合并，能不能先给他们一点外协的活儿干，我看了他们锻造的产品，还算不错……”

　　“他们要找活儿干？”

　　李野愣了一下，然后坦然的道：“那你看着办呗！咱们经营企业，国家利益第一，单位利益第二，只要对单位有益的买卖，肯定照单全收啊！”

　　“行，那得嘞，我去跟他聊聊。”

　　陆知章跟李野达成了共识，然后去了小会客室招待栗刚。

　　栗刚一看又是只有陆知章出面，没看到李野，顿时非常的失望。

　　他已经多方面打听过李野了，除了正面的夸奖之外，就是“年轻气盛、睚眦必报”的恶评，所以现在想想沪市的那场相遇，简直后悔到家了。

　　当初确定了三家意向单位之后，栗刚还心存侥幸。

　　红星制造厂人员最多，达到了三千多人，但是纪律涣散，而且韩厂长那个人心眼儿很小，还不甘于人下，所以合作起来应该不太愉快。

　　而几乎资不抵债的第八机械厂就别说了，孔厂长就是大家眼里的笑话，没有任何可能。

　　但是栗刚万万没想到，还就是最不可能的第八机械厂占得了先机，

　　而且按照现在透露出来的情况，当第八机械厂跟一分厂合作之后，债务完全化解，生产也有保证，眼看着就要一改往日颓势，焕发出了少女一般的活力了。

　　这怎么能让人不眼红？

　　所以栗刚明明知道李野不待见他，但还是放低姿态找了过来，希望可以再争取一下。

　　他争取的不但是全厂一千多人的活路，还有他栗刚自己的前途。

　　“诶呀，栗厂长你这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没到门口接你，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陆知章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一见面，就跟栗刚热情的握手寒暄，就跟多年未见的好友久别重逢一般。

　　可栗刚却笑的有些酸涩。

　　“陆厂长，我这次登门确实有些唐突，但你也知道的，我们厂的情况有些着急，所以一听你们选定了第八机械厂，我实在是坐不住了，

　　你说我们厂负担比他们小，欠债比他们少，而且咱们都说好了，你们怎么安排都行，让我们这些干部都去车间当工人也行，可怎么……就选了老韩他们呢？”

　　栗刚这番话说的很直白、很坦诚，都顾不上什么语言艺术和交际礼节了。

　　“唉~”

　　陆知章也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道：“你们的情况我也深入了解了的，确实负担小、欠债少，但是这次合并……上面要解决包袱，第八机械厂的包袱比较重，所以争取要做个典型……”

　　“什么？包袱重还有理了？不是……这是什么道理嘛！”

　　栗刚坐不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输在了“不够败家”上。

　　陆知章摆了摆手，阻止了栗刚继续发牢骚，然后说道：“现在一切还没有定数，而且就算我们合并了第八机械厂，以后咱们也不是没有合并的机会，”

　　“另今天李厂长不在家，我跟他电话沟通了一下，他同意先给你们一部分外协的生产合同，也算是检验你们的生产能力，你看看愿不愿意……”

　　“愿意，我们愿意。”

　　栗刚立刻就抓住了这根“稻草”。

　　不过在答应之后，他又尴尬的道：“陆厂长，你们这个外协合同……能付多少定金，回款期限是多久？”

　　陆知章坦然的道：“这个归李厂长管，不过我们会在合同中注明的，一般是预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回款期是两到三个月，只要签了合同，就一定会按照合同执行。”

　　栗刚抿了抿嘴，使劲点点头道：“行，我们干了。”

　　在听到是归李野管的时候，栗刚其实是犹豫了的，他怕李野耍心眼儿挖坑把他埋了。

　　毕竟这年头的很多合同，跟废纸也没两样。

　　但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那不也算是跟一分厂搭上关系了吗？

　　既然当初造成了误会，你也不能指望着轻飘飘的道个歉就能化解，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栗刚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合适的道歉方法。

　　等到跟陆知章商量好了合同的基本框架之后，栗刚告辞离开，然后就被牛红章派过来的人给请了过去。

　　栗刚本来是不想去再跟牛红章见面的，他知道李野跟牛红章不对付。

　　但是当他被强行请过去之后，却有了一个好主意。

第308章 投名状

　　牛红章派人把栗刚给“请”了过去，一进门就阴恻恻的问道：“栗刚，你这是铁了心投靠那个小子，给他当打手了吗？”

　　栗刚两眼一翻，也不客气的道：“当打手？我这都快饿死了，你觉得我还有力气打谁？我还能打的动吗？”

　　牛红章冷冷的瞥了栗刚两眼，把一张报纸扔给了栗刚。

　　“你先别跟我急眼，仔细看看报纸，仔细琢磨琢磨形式，别着急上火的把自己卖了，最后却是进了火坑。”

　　“进了火坑？”

　　栗刚接过那份报纸，疑惑的前后版面看了两遍，也没看出哪里有火坑来。

　　牛红章冷笑一声道：“栗刚，你的正治觉悟还是那么的低，当初咱们一起参加进修班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但是你看看现在……如果你的觉悟能高一点，早就不是一个小厂的厂长了。”

　　栗刚冷冷的抬起了头，歪着嘴角嘲笑道：“老牛，你比我升的快，真是因为觉悟高吗？我怎么听说你是把最好的朋友给卖了，踩着他的脑袋升上去的呢？”

　　“……”

　　牛红章整个人都好似开始散发出寒冷的气息，好似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掐死栗刚似的。

　　但是最终，他只是拿回了那张报纸，用手指头点了点上面的一则国际新闻。

　　栗刚凝神看过去，发现是图库曼克斯坦宣布独立的消息。

　　于是他讥讽的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你说的争执觉悟？”

　　牛红章冷哼一声，说道：“我说你觉悟不够，你还不相信，你有没有数一数，现在苏鹅那边还剩下几个加盟国？

　　就剩下一个了，就只剩下一个哈萨克，等到哈萨克也独立了，苏鹅还存在吗……”

　　栗刚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恍惚。

　　虽然他还是觉得这些事情跟自己无关，但北方那个曾经的庞大国家，竟然沦落到“曲终人散”的地步，还是让他有了一种唏嘘的心灵共鸣。

　　当初栗刚意气风发的时候，哪里想到会有今天？

　　牛红章看到了栗刚的恍惚，淡淡的道：“其实去年立掏宛宣布独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了，而今年苏鹅八一九事件之后，十天之内，乌克蓝、白鹅等等九个加盟国宣布独立……

　　现在看来，苏鹅倒台已经是极大可能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栗刚看了看牛红章，不耐烦的道：“你这些年越来越喜欢故弄玄虚了，你有话麻溜溜的直说，不然我还要赶回厂里安排生产呢！”

　　牛红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里的愤怒，然后沉声说道：“因为是改革酿成的祸，哥巴乔夫上台之后就开始改革，只是六七年的时间，就把七十年的苏鹅给折腾散了，

　　而我们改革也有十几年了，各种乱象层出不穷，贫富差距急剧拉大，有人伸伸手就能赚好几万，有人劳累一个月，却挣不来几十块钱……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不警惕吗？你觉得上面会容忍我们走上苏鹅的道路吗？你认为李野的一分厂能永远红火下去吗？他们可是经济变革的试点单位……”

　　栗刚震惊的看着牛红章，忽然问道：“那你认为以后会怎样？我们重新回到计划时代去？”

　　牛红章老神在在的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分析情况，然后发现报纸上的风向确实有所改变，计划时代的日子再难，你们厂会发不出工资吗？

　　再看看现在苏鹅的情况，所以我认为……未必没有回去的可能。”

　　栗刚愣了好几秒钟，忽然扯开嗓子大喊道：“什么？你还等着社会重新倒回去？倒回到七十年代？”

　　牛红章也愣了，他实在想不通，栗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就在苏鹅出现状况的这些天，很多人都在议论类似的问题，栗刚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呢？

　　但是下一刻，栗刚的嚷嚷让牛红章的脸都绿了。

　　“我说牛红章，怪不得你一直妨碍我跟一分厂接触，百般阻止我跟李厂长联系，原来你是在盼着重新回到计划时代啊！你可是单位的领导，你这种思想和上面传达的精神不匹配呀……”

　　“栗刚，你嚷嚷什么？你嚷嚷什么？”

　　“我嚷嚷什么？我就是要让大伙儿听听，你是怎么拖兄弟单位的后腿的……”

　　栗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对着走廊上看热闹的人群就开始了嚷嚷，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个意思——老牛这家伙是我们跟一分厂合并的绊脚石，坏了我们的好事。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一分厂。

　　陆知章笑着道：“你说这个栗刚是玩的哪一出？你不是说他跟老牛是不错的朋友吗？”

　　李野好笑的道：“也许是人家要给咱交个投名状呢？”

　　陆知章也是看过《水浒传》的，当即笑呵呵的道：“投名状？呵呵呵，有意思……那你接受他的投名状吗？”

　　李野淡然的笑了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