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晋的一缕青丝甚至贴在了脸上。
他甚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即使是在乡下,父亲故去,前途一片茫然时,他都端正衣冠,未曾有过半分窘态。
云枝指指湖面,示意高子晋看去。
高子晋看见了脸上的发丝,无奈一笑。
此情此景,他竟觉得分外畅快。
云枝见他看罢后,就伸出手指,为他拨去发丝。
白嫩的指尖轻点在面颊。云枝的指甲是微凉的,一碰到肌肤,就让人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高子晋唇瓣微张,还未发出声响,云枝就完成了拂发的动作,转过身去,开始琢磨起如何放灯。
莲花灯上要写上祈愿,再点燃烛火,朝着远方放去。
云枝父亲是秀才,她自然会写字。
写祈愿的布帛都是一样大小,云枝为了多写几个字,将字写的细细的。
高子晋早已写完,随意一瞥,看到了云枝的字宛如蚊子腿般纤细,不禁皱眉。
云枝慌乱地把布帛收好,背面朝上,贴在莲花灯上。
她脸颊微红。
“表哥怎么偷看呢。我都没有看过你的,你却来看我的了。”
高子晋将布条展开。
见他如此坦荡,云枝一惊。
她确实好奇,就睁大眼睛仔细读了读。
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云枝顿时明白了高子晋的心中所愿。
她偏头问道:“表哥既想万人之上,又何必写上一人之下,平白给自己增添负担?”
她语气懵懂,高子晋并未放在心上。
他问:“表妹以为该如何写?”
云枝想了想,回道:“就把一人之下去掉,再添一字,改成万万人之上。如此,上天定然能明白表哥心意。”
高子晋本就不信放莲花灯能实现心愿。若此事为真,那人人都不必去钻营,只需放一盏莲花灯就好了。
但听过云枝的话,他便把布帛抛至水中,另按照云枝所说写了一张。
高子晋见云枝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原本心中没有好奇心,这会儿也引出来了。
他问:“我的给你看了,你的我却没看清。”
云枝的字写的太小,他离的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云枝忙把烛火点上,将莲花灯放在水面,用手轻轻拨动湖水。
看着莲花灯远去,她忙松了一口气。
“飘走了,表哥没办法看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便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子晋的双眸。
她这般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耍起无赖来,倒让高子晋心生无奈之感。
她既把布帛上的字当做秘密,不肯轻易视人,高子晋便不会为难她坚持要看。
“不看就不看罢……”
话音刚落,云枝似是看到了什么人,忙道:“表哥,不好了。”
高子晋扭头看去,见到了人群里的许白凤。
云枝解释:“我是和姐姐一起出门的。不过她走得太累,想要稍做休息,我就继续往前走了。不曾想见到了表哥,我心中欢喜,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是和姐姐一道出来的。”
高子晋虽和许白凤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有多年相识的情意。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许白凤突然就离开了。许久不见,高子晋也想同她寒暄两句,问问她过得可好。
听到他的打算,云枝连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
她抿着唇瓣,轻轻跺脚:“姐姐正在生表哥的气,见着了你指不定会……你们现在还是不见为好。”
她双手搅弄着:“不光是不能见到你,也不能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否则会连我的气一起生的。罢了,我还是先走为好。”
说着,云枝便提着裙摆,挤开人群离去。
高子晋的呼唤被她抛在脑后,一句都没有回应。
高子晋捏着自己的那一盏莲花灯,手不由得收紧。
云枝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使得他们二人的这次相遇,虚无缥缈的像是一场梦境。
可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云枝住在高府,只要他想,日日都能碰面。
第180章 驸马爷表哥(17)
肩膀被人一撞,生出丝丝疼痛。
周围人催促道:“公子,你手中的灯能否快些放了,好给我们留出位置。”
高子晋见一汉子身后跟着三五个不到他腰身的孩子,齐刷刷地望着他,轻轻点头。
他将莲花灯的烛火点燃,刚要放进水中,抬头望见,云枝刚放入的一盏,已被其它莲花灯撞翻了。
烛火熄灭,布帛摇摇欲坠。
汉子见高子晋迟迟不放灯,只盯着远方看去,不由得询问出声。
高子晋凝眉问道:“你可会凫水?若能帮我把那盏倾翻了的莲花灯带回,必定有重谢。”
汉子撸起袖子:“这有何难。”
说着,他脱下身上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在一片惊呼声中,他把云枝的莲花灯举至头顶,朝着高子晋游来。
高子晋惊叹他的水技,如约给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又留下姓名,许诺若汉子无处可去,可来他府上寻差事做。
汉子并未在意,只是看着高子晋捧着两盏莲花灯退开,让出位置,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招呼着孩子们上前放灯。
高子晋将布帛上的水珠擦干。
好在墨痕未被晕染,仍旧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信女云枝,祈愿舅妈高氏身子康健,表哥高子晋如意,姐姐许白凤平安,信女自身遇得良人。”
高子晋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许了如此多的愿望,难怪要用蚊子腿般的字体写,否则布帛不够写的呢。
只是看到最后一个心愿,高子晋的心中微冷。
他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猛然泼了一盆冷水。
良人?
是了,哪个女子不想得遇良人。无论云枝认为什么模样的男子能算良人,总归不会是他这种,已经成亲,被人背地里称靠着嘉敏公主的权势才得势之人。
高子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眸中恢复清明,心里不再有片刻留恋。
他把两盏莲花灯同时放入水中。
这次,他始终注视着,直到莲花灯飘向远方,都没有被水打翻。
高子晋想,他和云枝的相遇就当作是一场梦好了。毕竟,在现实中,他和云枝断无可能。
许白凤连声抱怨:“你去了哪里。我找了好久,在桥边才寻到你。”
云枝轻声抱歉。
“我去了桥边,还放了莲花灯呢。”
云枝把莲花灯上所写祈愿一一告诉许白凤。
听罢,许白凤唇角轻扬:“你还算有良心。不过,你为什么愿我平安。难道在你心中,我的脾气容易得罪人,说不定哪一天就被贵人抓了,所以才求上天保住我性命?”
云枝吐了吐舌,竟未否认。
许白凤轻哼一声。
不过,她并非不识好人心之人,虽然云枝对她的评价让她很不满意,不过云枝的善意,她还是收下了。
走了一会儿,许白凤突然停住脚。
她靠近云枝身前,猛地嗅了几口。
这副举动让云枝感到浑身不自在,连连后退。
“姐姐,你……做什么呢。”
许白凤面露狐疑:“你是不是碰见高子晋了?”
云枝脸色一白,连忙摇头。
在许白凤的注视下,她无奈地点头承认。
许白凤轻哼:“还想骗我,你的身上可是有他的味道。”
云枝好奇:“表哥的味道是什么样子?”
许白凤想了想:“从前是墨香,现在多了一些金银的味道。”
云枝笑道:“那一定很好闻。”
她扬起衣袖,轻轻闻着,遗憾道:“可惜,我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