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心道,也唯有是李二奶奶,和李太太性子相仿,才能忍受得了长久的沉默。若是换了她,云枝只是想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打消了走过去和二人打招呼的念头,只当作没有看见,转身走了。
殊不知,湖心亭的两人把云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
李太太蹙眉:“玉臣的媳妇,看起来……”
李二奶奶接话道:“和寻常姑娘家很不一样,听闻三弟很中意她。”
李太太没应声。
到了厨房,见到锅瓦瓢盆,云枝立刻来了兴致。
她吩咐人把红枣去皮去核,捣成枣泥,用来做包子。又把山核桃一个一个地砸开,取出核桃仁放在碗中,再把白糖熬化,想着趁热浇在核桃仁上。
手上的话本子看完了,吩咐丫鬟去买的还未到,李悦颇为无聊。
她在府上闲逛,想着去找谁说说话。
——李二奶奶太沉闷,和她说话还不如一个人待着呢。李大奶奶话又太多,叽叽喳喳地吵的人脑袋痛。至于她娘李太太,和李二奶奶根本是一个样子。而李老太太素来爱管教李悦,她躲着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去找。
思来想去,竟是无一人可以闲话。
李悦长叹一声。
丫鬟提醒,还有一人。
李悦嘴上问着:“是谁?”
刚问出口,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云枝来。
她突然站起身:“是了,我怎么把新嫂嫂忘记了。”
云枝和她年纪相仿,彼此一定能聊得来。
李悦当即动身前去云枝的院子,却扑了个空,得知云枝不在,去了厨房。
李悦往厨房赶去,一路上心里在犯嘀咕:云枝若是想吃些什么,吩咐一声,厨房就送来了,何必亲自过去。
她来到厨房,见里面并没有厨子在。
李悦看见落棋的身影,问道:“怎么只有你在,嫂嫂呢?”
落棋将眼睛一垂,指向旁边:“三奶奶在这儿。”
李悦这才看到,云枝原是蹲下身子,正探着脑袋往泥灶里看。
李悦心生好奇,也蹲下来,眼睛往里面望去。
看了半天,她没看出什么名堂,问出了声:“嫂嫂,你在看什么?”
身旁突然出现一个人,可把云枝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嗔怪地看向李悦。
她此刻眸中含水,似嗔似怨,其中风情让李悦看愣了神。
云枝柔声道:“是悦儿啊,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可吓着我了。”
李悦这才回神,回道:“你才奇怪呢,扒着脏兮兮的泥灶往里面看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吗。”
“有啊。”
云枝说着,拿起一旁的铁钳,将烤的通红发黑的板栗取出。
她一碰板栗,口中连连抽气,说道:“好烫。”
云枝只得用手绢裹着,把板栗剥开,送进口中。
经过火烤的板栗果真清甜可口,云枝吃罢一个,又吃一个。
两个下肚,她才想起李悦还在身旁。一转身,只见李悦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嫂,好吃吗?”
云枝剥了一个,递至她的唇边。
李悦张嘴咬住。
“还行。”
她嘴上如此说,接下来却不用云枝动手,自己上手去剥,还让身旁的丫鬟同落棋一起剥。
云枝却只吃了几个,就毫不留恋地离了泥灶,因糖汁已经熬好了。
她往核桃仁上一洒,又等了片刻,糖汁凝结,散落的核桃仁也成了一整块。
云枝掰开一块,正要吃,看见李悦已经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悦理所应当地说道:“嫂嫂,我想吃。”
她素来被人宠着,阖府上下都疼她,下意识地以为,只要自己开了口,云枝必定把糖核桃让给她。
只是,这次她却想错了。
云枝只掰开一小块,递给李悦。
李悦很快就吃光了,又想和云枝要。
眼看云枝又准备掰开一小块,她忍不住开口:“给我大一点的。”
云枝柔声道:“不成的。万一你吃不完,岂不是浪费了。”
毕竟她可是眼睁睁地看到过,李悦把一碟子红豆酥糟蹋了的。
李悦知道云枝说的是什么,也无法反驳,毕竟红豆酥之类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她只好撇撇嘴,保证道:“放心,我一定吃完。”
云枝这才掰了一大半,给了李悦。
吃罢糖核桃,李悦又紧跟在云枝身后,用了红枣泥包的包子。
她本意是寻云枝说话解闷,没想到话没有说上几句,肚子已经饱了。
见李悦命人搬来两张摇椅,欲躺下休息,云枝轻声相劝:“吃完了饭不能立刻就歇。”
李悦并不起身,而是反问道:“是谁说的?”
“表哥说的。”
“哦,我哥说的啊,那可以不听。他那是养生之法,要五六十岁的人用得上。我才多大年纪,没必要养生。”
云枝见劝她不得,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院子四处走动。她边走,心里默默记数,直到走满了整一百步才停下。
李悦问道:“落棋在你那里可好?”
云枝看向落棋,轻柔一笑:“她很周全,我甚喜欢,多谢悦儿你割爱。”
李悦当初让出落棋,一是看在话本的面子上,一是因着李玉臣开了口,但心里总有些不痛快。这会儿见云枝态度亲和,说话也动听,不禁将不满散去。
她得意道:“那当然。落棋跟了我很多年了,都是经我教导过的,自然能干。”
核桃仁和红枣包还剩下一些,云枝让落棋装进食盒中,欲送去给李玉臣。
李大奶奶看到二人相伴而行,心里不由得泛酸。
想当初,她和李二奶奶同时进门,李太太只亲近李二奶奶,而对她态度淡淡。如今云枝才进门几天啊,就和李悦如此亲近。府上现在形单影只的,只剩下她一个了。
李大奶奶走上前去,挽住李悦的手臂,被她不留情面地挣开。
“大嫂别拉扯我,不自在。”
李大奶奶面上一热。
她转身去了云枝身旁,伸出手挽她。
见云枝没有拒绝,李大奶奶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她提议几人去她院子里,正好娘家人送来了螃蟹,她一个人用不完。
“咱们妯娌、小姑子私底下喝一场,再吃吃螃蟹,岂不是很快活。”
云枝面露难色,轻声拒绝:“大嫂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我刚才用过了,如今不饿。”
李悦也道:“我和嫂嫂一起用的,我也不饿。那些大螃蟹,就由大嫂一人享用吧。”
云枝本欲再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被李悦拉着走了,没来得及讲出口。
日头高悬,李大奶奶却仿佛寒冬腊月站在冰雪地中,被人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发冷。
李大爷归家,见她闷闷不乐,得知原委竟是云枝和李悦交好,不和她好。
李大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真搞不懂你们女子,整天为了一些小事生闷气。”
李大奶奶当即嚷道:“什么是小事。无人和我说话,我又是静不下来的性子,长此以往,我岂不是要闷死了。难道我死了,对你来说还是小事?”
李大爷立刻改口,说刚才话说错了。
他抚住李大奶奶的肩膀,问道:“那依照你说,应当如何?”
李大奶奶眼珠一转。
“我已想明白了。你那个妹妹,李家小姐是难讨好的。我纵然使出十分精神讨好她,也得不到半分好脸色。至于二弟妹,那更是不可能了。如此看来,唯有三弟妹还好些,人温柔,性子也好。我打算和她搞好关系,以后在府上也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经过刚才一遭,李大爷自然不会泼她冷水,只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玉臣收到了云枝送来的红枣包和糖核桃。
他同几个交好的同僚把红枣包分了。而那糖核桃,看着亮晶晶的,煞是可爱,他不舍得分人,就掰开一块放进口中,还未咀嚼,便听得贵妃有令。
李玉臣只好把糖核桃含在嘴里,一路上,甜蜜滋味充斥着整张嘴巴。
贵妃依在榻上,抚着装饰华贵的护甲,开口道:“陛下让我挑一个太医,来看顾我腹中胎儿。他本意是选一个年长的,经验丰富。不过我嫌弃那些老太医行事古板,说话也讨人厌,便拒绝了。上次看诊,我以为你很是不错。不知你可愿意照顾我和腹中胎儿?”
若是当真能够选择,李玉臣自然会拒绝,毕竟他不愿意掺和进宫廷之事。
只是贵妃开口,哪有拒绝的权利,不过是客气一番罢了。倘若李玉臣当真婉拒,贵妃定然会降下罪来。
因此,李玉臣恭敬道:“纵然娘娘不开口,这也是臣分内之责。为陛下,太后,和各位娘娘看诊,本就是太医院的职责所在。承蒙娘娘厚爱,可惜臣职位卑微,只是小小吏目,如只有臣一人为娘娘看诊,恐怕会让旁人生了误解,以为陛下不看重娘娘,才会让一个吏目来照顾你。”
贵妃拧眉。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贵妃虽然不喜老太医的念叨,但也不想让众人以为,她不得皇帝宠爱。
旁人有孕,都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看照顾。没道理到了她这里,就只是一个吏目。
“罢了,就让那老太医一并照顾,你从旁协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