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云枝,又垂下,一会儿重新抬起,问道:“你喜欢?”
云枝偏头:“喜欢什么?”
“孩子啊。”
在俞酌之面前,云枝决定说出真心话。她缓缓地摇头,俞酌之仿佛见到了什么绝顶好玩的东西,猛然蹦了起来:“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喜欢孩子?你身子弱,喜欢安静,小孩子最吵闹了,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一样讨厌他们。”
云枝柔声道:“我不是因为他们吵闹才不喜欢。就像三表哥也一样吵闹,我就很喜欢……”
俞酌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很多人都喜欢我,你只是其中一个了……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你的。哎呀,别说这些了。”
俞酌之脸颊涨红地说起俞寻之,说他不做俞大爷的孩子了,要改做三房的儿子。
云枝搅着手帕,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俞酌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平时和大姐交好,她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她对你是假好,不像我。”
云枝软声分辩:“可能表姐也不知道呢。”
俞酌之拔高声音:“此事就是她促成的,她怎会不知。”
俞三爷膝下无子,眼看各种法子用尽了,这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添上。但俞三爷仍没断绝养儿子的念头。俞观萍趁机说和,只道到了俞三爷这个年纪,想生下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除非过继。不过过继旁支的孩子关系太远,养起来也不亲近。
俞观萍道,如今正有一个好人选,就是俞寻之——他不受大房喜欢,如果三房伸出手,俞寻之必定感激涕零,将俞三爷俞三太太当做亲爹亲娘奉养。而且府上最得俞老夫人欢心的就是俞寻之。俞三爷认了他做儿子,也能得俞老夫人另眼相看。
俞三爷果真心动,和俞大爷商量一番。
俞大爷原本不愿意,毕竟是他的儿子,又不是养不起,怎么能让给别人做儿子。
可俞大太太百般纠缠,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俞大爷过去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说什么没把姨娘当一回事,更不把俞寻之看做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有了机会,让他和俞寻之彻底脱离关系,他却不愿意了。
俞大爷为了表示真心,应了俞三爷的要求。
姨娘不舍俞寻之,要他去求俞大爷,说只愿意当他的儿子。
俞寻之冷声道:“姨娘真为我着想就该放我离开。留在大房,我永远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去了三房就截然不同了。姨娘拦我,不是为了我好,是怕以后你受冷落时,没人陪你一起受苦了。”
俞寻之对姨娘没有半分怜悯。因为他知道,姨娘只希望他陪着她共患难,从未想过把他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在道观时,她一句话都没有送来过,俞寻之已彻底死了心。
姨娘被他眼中的冷漠惊到,丢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俞寻之顺利成了俞三爷的儿子。
这是一桩喜事,俞三爷特意筹备宴席,邀了众多宾客。
晚宴过后,俞寻之脸色酡红,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听闻俞观萍也在才起身赴约,但到了以后发现是在院中备宴,只有她和俞寻之的位置。
“不必看了,今夜只有你我。”
云枝缓缓落座。
她因为俞观萍隐瞒三房过继一事而心绪不佳。
俞寻之看穿她的心思:“是我不让她说。”
“二表哥为何……”
俞寻之站起身,展开衣袖在云枝面前走动。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表妹,你看看如今的我,和俞胥之有何不同?”
第74章 庶子表哥(19)
自出生以来,俞寻之就知晓人与人之间有高低贵贱之分。正如同俞胥之一落地就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有尊贵的父亲母亲,受众星捧月,而他永远背负着“姨娘是爬床的贱婢”的恶名。
俞寻之怨云枝,恨她待他和俞胥之有所不同。但他知道,云枝所做的一切情有可原——一个光风霁月的嫡子,一个如同过街老鼠的庶子,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
而今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份已经改变,成了三房的嫡子可以和俞胥之平起平坐。
云枝待他,应当会高看几眼罢。
俞寻之的眼睛中含着热烈急切。他过去将云枝看做一个满腹心机、试图攀龙附凤之人,现在他成了可以被人仰望之人,他希望从云枝眸中看到崇敬。
可令他失望的是,云枝的眼中一片平和。她轻轻摇头,柔软的唇瓣里吐出温柔的话语:“在我眼里,二表哥向来和胥之表哥是一样的。”
俞寻之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他深知云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虚伪至极。
说什么一视同仁,为什么连称呼上,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二表哥,俞胥之却可以被她直呼名字,尽显亲近。
俞寻之抚住云枝双肩,掌心忍不住颤抖。他弯下身子,紧紧注视着云枝那双漂亮的、泛着柔光的眸子,语气冷冷:“骗子。既如此,你为何不唤我一声寻之表哥,而只以二表哥相称。”
云枝侧身,躲开他的视线,柔声道:“二表哥,你醉了,我让人送你回房去。”
她刚要站起身,却被俞寻之用力压下。
“不许走。”
“表妹,我清醒极了。”
“我成了嫡子,你不为我开怀吗?”
云枝自然轻轻颔首。
俞寻之举起酒樽,递至她的唇边:“既如此,今夜不醉不归。”
云枝见他目光发沉,知道不可再拒绝。可俞寻之神态沉郁,她担心再待下去会惹祸上身。
云枝抿唇道:“二表哥盛情,不敢推辞。”
她素手举起酒盏,扬起脖颈咽下。有几滴晶莹的酒滴落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往衣襟深处滑去。
俞寻之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幽深。
似是不擅饮酒,云枝只喝了一杯就脸颊泛红,轻声咳嗽。
她的声音向来细弱,连咳嗽声音都显得绵软无力。
俞寻之皱紧眉头,在云枝抬手欲饮下第二杯时,他按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不必再喝。”
云枝温顺地应是。
俞寻之饮了许多酒,回房时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旁人来搀扶,他冷着脸色拒绝,只拿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云枝。
云枝虽不愿意上前,但架不住众人拿哀求的目光看她。若是置之不理,便不符合她平日里显露在人前的善解人意。
云枝缓缓起身,走到俞寻之身旁,糯声道:“二表哥,我来送你罢。”
俞寻之将头侧向一边,闷声应了。
云枝刚握住他的手臂,只觉得肩上一沉,娇唇中传出闷哼。俞寻之沉声道:“怎么,嫌弃我重了?”
他语气冷漠,身子却微微直起,不将丁点重量放在云枝身上。
俞观萍来云枝院中看她。从外表看来,她身子已经很沉了,大腹便便,走路时步子迈的缓慢。
伺候的奴婢离去后,俞观萍才把腹中的软垫抽出。近来暑气渐盛,她塞着偌大一个软垫委实不舒服,但好在不久之后她就能因意外“生子”,再不用揣软垫了。
俞观萍因隐瞒三房收俞寻之做嫡子一事心怀愧疚。她开口解释,本意不是故意隐瞒云枝,但因为俞寻之冷声警告,她才不得不守口如瓶。
云枝柔声表示理解,反过来劝慰俞观萍几句。
这让俞观萍越发觉得对云枝不起。
云枝待她真心实意,她却有所保留,实在不该。
俞观萍连忙保证,日后有了什么新消息,她一定先来告诉云枝。
云枝笑道:“过去的事情,表姐无需挂怀。府上的新鲜事早一刻晚一刻知道都无妨。”
俞观萍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因为要隐瞒腹部的事情,和其他人说话时总要小心提防,唯恐泄露了身上的秘密。但在云枝面前,俞观萍可以自在行事,便不禁多留了一会儿。
见天色已晚,云枝看出她有依依不舍之意,便道:“此等时刻,表姐回去怕是不方便,若不介意,可在我房中住下……”
俞观萍忙应好。
她休整过后便躺在床榻。过了一会儿,云枝沐浴罢,朝着软榻缓缓走来。
云枝侧身躺下。看俞观萍神色郑重,一脸沉思模样,开口问道:“表姐在想什么?”
俞观萍问道:“你沐浴时用的是什么花瓣,为何如此清幽?”
云枝柔柔摇头,只道是寻常花瓣,没什么出奇。若是俞观萍好奇,她可以让秋水照原样配置一些,交给她拿去。
俞观萍应好。
云枝发丝未干,没有立刻躺下。她身后依偎着软枕,手中握着绣绷银针。
俞观萍只觉得周身被一股香气包围,身子几乎要融化其中。烛火晃动下,云枝的眉眼尽显温柔。
俞观萍忽然道:“难怪,寻之那样脾气的人,却偏偏看中了你……”
如此美貌佳人,倘若她是男子,也会忍不住心动罢。
云枝没有听清,银牙咬破绣线,偏头问道:“表姐在说什么?”
俞观萍只道没什么,直起身子看云枝手中的绣活。看到上面绣的是一副鸳鸯戏水的图样,俞观萍道:“这绣帕很衬当下的时节。胥之大婚在即,你将它当做贺礼送去,一定贴合他们二位的心意。”
云枝眼睑低垂,并不应声,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绣帕上的鸳鸯。
自俞寻之离了大房后,三房平白得了一个儿子,当然尽力助他。只是俞三爷自己在仕途上也不甚得意,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俞寻之凭自己之力得了皇帝青睐,领了灵台郎的位子。
俞三爷大喜,以为自己人到中年终于改了命数,先是名下有子,儿子又领了职位,想来他三房一脉定然昌盛。俞三爷决心要为俞寻之办庆功宴,把他所认识的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请来,和俞寻之认个脸熟,以后能尽力帮忙。
俞大爷初时把俞寻之过继到三房,心里无甚感觉。他对俞寻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以为他沉默寡言,不会有大出息。但俞寻之到了三房立刻领了官职,可让他如鲠在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在俞胥之不负众望,也同样被封了官职,而且是众人口中最有前途的吏部,可比俞寻之的灵台郎要好上许多。
俞大爷一扫失落的情绪,脸上挂上笑意。在俞老夫人问他,要不要和俞寻之同办宴会时,他拒绝了。
俞大爷道:“只是刚进仕途,行事不该太过张扬。等胥之擢升时,再好好办上一场。”
他目光得意地看着俞三爷,仿佛在说三房小家子气,得了一个官职就如同得到宝贝,比不上他们大房沉稳。
俞三爷丝毫不受影响,没有因为俞大爷的一句话而不办了。他反而要大办,非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心里的快活。
云枝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吏部和灵台郎的区别。她开口询问俞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