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一是宁安镇上这样晒嫁妆的人家不少,二是她不好扫人家的兴。
婚宴很顺利,陆语作为伴娘帮着挡了几杯酒,其他的都还好。
这之后,她除了跟陆北征打电话互通消息,就很少出门了。
季羡晴倒是有想过来找陆语谈心,但她跟季怀民毕竟是来劳动改造的,虽然明面上自由不受限制,但事实上,大队里的眼睛都若有似无盯着他们。
她几次想去找陆语都被那个叫牛丽云的女人拦住了,对方很客气,问她需要什么帮忙,问她习不习惯这里的劳动和生活。
季羡晴能说什么?每半个月大队负责人都要上交关于他们父女的观察报告,而牛丽云正是这个负责人,她敢说什么吗?
几次之后,她就知道,她之前的计划不能实施了,从她踏进向前进大队的那一刻开始,主动权就不在她手上了。
季怀民用缺了口子的搪瓷杯给季羡晴倒了杯水,季羡晴没接。
“后悔把搪瓷杯敲破了?”季怀民笑着说道,“媚眼抛给瞎子喽!”
“爸!”季羡晴生气夺过搪瓷杯用力放在桌上,“如果一早就知道陆语是这么个态度,我们根本就不用争取到这边来!”
“错了!”季怀民老神在在说道,“除了这里,我们去哪里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们有钱!”季羡晴不忿,到底压低了声音。
“小儿抱金砖。”季怀民靠坐在竹椅上,不急不缓说道,“毕竟有你二叔的事情隔在中间,她对我们有防备很正常。”
“我又不找她报仇!”季羡晴恨恨说道,“我只是找她帮忙!”
“羡晴,你要知道,我们手上的筹码,未必是陆语看得上眼的。”
季怀民叹了口气:“钱,陆家人不会少她的。”
“权,我已经没有了。”
“所以,我们只能期望她的好心,是吗?”季羡晴满脸嘲讽,“还以为她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
“她是跟别人不一样。”季怀民认真说道,“羡晴,你有没有认真观察过这些村民的精神面貌?”
“你有没有认真观察过养殖场的格局?”
“你有没有认真观察过陆语在大队里的话语权?”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又不会在这里长住。”
季怀民摇头:“恰恰相反,如果陆语不帮忙,这里,是最适合我们长住的地方。”
不等季羡晴反驳,他继续说道:“这里的村民跟洪县的那边完全是两种精神状态。”
“有什么不一样?”季羡晴皱眉,“不都是每天劳作吗?不是下地就是上班。”
“不一样,一个是向生,一个向死。”季怀民说道,“向前进大队的村民有别的地方老百姓没有的生命力。”
他看向季羡晴:“这说明,陆语是个合格的领导者。”
“你看到养殖场的格局了吗?”
季羡晴摇头。
“环山绕水,自给自足。”季怀民叹息,“这是应对灾难时的格局。”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也不差的。”
“爸!”季羡晴可不同意,“要是留在这里,谁知道二叔的事情会不会再次连累到你。”
她皱眉,小声说道:“都怪陆语!不是她,我们根本不会经历这些!”
“你看,这就是陆语不来见你的原因。”
季怀民看得通透:“她接纳了我们父女是因为当初的情分,但她心里也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
“羡晴啊,跟爸爸好好待在这里等风雨过去吧。”季怀民说道,“有陆语在,我们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季羡晴看着破了口的搪瓷杯没有说话。
陆语倒不是刻意不去见季羡晴,而是听牛丽云说了季羡晴的表现,觉得没必要见她。
季羡晴很明显没有在向前进大队安家落户的打算,那就是把这个地方把她当跳板了。
因为白淮恩,季羡晴父女想完全躲开这场风雨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想跳到哪里去呢?
第79章 不同意陆语卸任
陆语用最细的砂纸给玉葫芦抛光, 她是陆守正的女儿,陆守正曾经是西北军区的一把手,现在的西北军人领导层大部分都是他的旧部下。
季怀民曾经孤注一掷斩断过往, 换取新生,想着蛰伏过后起复能更上一层楼,但因为白淮恩落网, 他们之间的关系曝光,想要再走官途,难!
他那样有眼光又有决断的人是不会因为女儿旧友有点小能力就投奔的。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有计划,什么计划其实不难猜。
陆语举起玉葫芦,玉质晶莹剔透, 和曾经那枚交上去的玉葫芦像了个九成九, 足以以假乱真。
季怀民有钱, 华国的官途断了, 生活质量都保障不了,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带着季羡晴去美丽国了。
但他本人是被关注的对象, 一周一份的思想报告, 半月一次的观察报告都是束缚着他手脚的东西。
在他卸职的那一天, 他就应该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生活:没有多少隐私的,随时随地有眼睛看着的生活。
正规途径, 或者说哪怕是不那么正规的途径,他都没有办法离开华国。
季怀民能知道西北商路并不奇怪,但他肯定也知道商路早就关了,也不是谁都能通过商路做些什么的。
但这里的谁不包括陆语。
陆语推测,在季怀民的认知里,她爸陆守正可能会怀揣着对她二十多年的愧疚, 答应她送自己的好朋友离开华国,奔向新生。
而事实上,陆语确实有送人去美丽国的能力,她也不需要她爸的愧疚,只要她爸不出手阻拦就行了。
当然,不知道,就代表着不会阻拦。
陆语很不喜欢这样的算计,或者说,没人喜欢被人这么算计。
在见到季羡晴之前,她都是很有诚意真心想帮他们的。
只能说,时移世易,大家立场不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陆语,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利用。
现在可是风雨的开头,上面查得不要太严,向前进大队就来了两个人,完了人走了,那谁承担后果?
她不想做冤大头!
不过,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的,免得牛丽云总放下工作去拦着季羡晴找她。
季怀民的话没劝服季羡晴,她曾经义无反顾跟着季怀民去洪县,是因为她爸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而且,去洪县,她是县长大小姐,哪怕日子不如海市繁花似锦,也不会太差。
她二叔是对她很不错,她留在海市也不会受委屈,但那不一样的,她二叔走的不是正路,她不喜欢。
是的,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不喜欢二叔。
所以,她对陆语的怨憎不是因为陆语抓了白淮恩,而是因为白淮恩的落网连累了他们父女。
季羡晴也不知道陆语分析出了那么多的东西,虽然察觉到了陆语的变化和冷淡,内心深处却仍旧希冀陆语还是从前那个古道热肠的模样。
她想,陆语会同情她这个落魄的“公主”的,而她只要利用好这份同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生来就是“公主”,完全接受不了现在的生活!
“聊聊?”陆语主动去找了季羡晴。
季羡晴很高兴:“我给你泡茶,这些茶还是我早些时候在海市买的,口感很不错,回甘香甜。”
“不用了,我们去山脚走一走吧。”
季羡晴就放下了茶叶罐,点头说道:“也好,那边风景好。”
到了山脚,季羡晴先致歉:“抱歉啊陆语,那会儿时间紧急,没收到你的回信,我爸就开始操作劳动改造的地点了。”
“没关系,我之前也说过,现在的局势,不是你们也会有别人过来的。”
季羡晴就没开口,等着陆语问她适应不适应,她好诉诉苦,把目的说出来。
但陆语也没再开口。
季羡晴就有点沉不住气,她说道:“我记得从前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组织几场联谊会热闹热闹。”
“可惜了,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人总是该向前看的。”陆语说道,“山脚的风景也不错的。”
季羡晴咬牙:“可温室里的花要怎么适应山野的生活呢?”
“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自己。”陆语的语气还是带上了些鼓励的意味,“人也好,花也好,总比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可有温室可以待着,娇嫩的花朵为什么要去承受暴风雨的洗礼?”
陆语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季羡晴,说道:“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人也好,花也好,总该面对现实,接受现实,适应现实的。”
陆语的意思很明确了,季羡晴要么借坡下驴,结束这个话题,接受陆语鼓励的话,好好生活。
要么,她把话挑明,直接问陆语能不能帮忙。
“陆语,我不想待在这里。”这话很真诚,因为是实话。
“我适应不了每天起床就是下地,侍弄庄稼,我想穿着漂亮的衣服起床的时候已经有佣人准备好了咖啡和面包。”
“我不想睡在硬木板床上,我想在柔软的席梦思上醒来,我不想每天被鸡鸣狗吠的声音吵醒,我希望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我想醒来后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困意彻底散去,而不是朦胧着眼睛就要起床去地里劳作。”
“陆语,你帮帮我吧!”季羡晴握住陆语的手,她爸让她沉住气,让她再仔细想想怎么跟陆语说,但她忍不住了,她真的真的不想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
她的人生该是花团锦簇,而不是泥泞满身的!
“我已经帮了你们了。”陆语说道,“你或许可以去别的大队看看,下来的人里面,你跟你爸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下地的工作,都已经是别人可遇不可求的了。”
陆语说的是实话,牛丽云前两天还跟她抱怨说她堂姐大队的那些人戾气太重,不把人当人看。
但季羡晴不这么想,她设想的投奔是住在陆语家里,哪怕要下地干活陆语也会给她安排最轻省的活计,日子或许连在洪县的时候都比不上,但总归也不会太辛苦。
但事实上,就算没有白淮恩的事情隔在中间,陆语也不可能把人往家里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