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妹妹是从陆家岙逃荒出来的?”
“是!”陆北征多敏锐一个人,听孙维诚这么说, 就知道这回, 他应当不会跑空了, “您是不是有我妹妹的消息?”
孙维诚就笑了:“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因为她只是来向我打听还有没有京市来找女儿的人家。”
陆北征眼睛一亮,期待看向孙维诚。
孙维诚也没卖关子:“我会把你们联想在一起, 是因为她在听我说有位军人同志来找过妹妹后, 反应有点奇怪。”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她好像是在求证,又好像不是。”
“噢, 她叫陆语,她说,她跟陆向红,就是之前认亲的那位女同志,她们是一个大队的。”
“陆语?”陆北征难以置信确认,“您说, 她叫陆语?”说完这句,他眼眶已经红了,若不是极力克制,他怕是会失态。
“是,她说她叫陆语。”孙维诚笑着说道,“小姑娘胆子大得很,背着箩筐,冒充我的亲属给门卫室的老大爷送了罐茶叶就混进了家属院。”话里藏着对陆语的欣赏。
“谢谢您!”但陆北征还是说道,“请问,我能看一下她当年登记的信息吗?”
孙维诚摇头:“抱歉,可能是我工作疏漏,当年来自陆家岙的灾民确确实实只登记了一户一家三口。”
“那家的养父名叫陆鑫,是吗?”
孙维诚点头,但很快又加了一句:“那个时候非常混乱,很多灾民的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我们为了尽快安抚他们,登记的工作做得非常迅速。”
“我得承认,在那样的情况下,难免会出现一些疏漏,或许,登记了错别字,也是有可能的。”
当然这些情况,他当年都写了报告的,而且给各个大队大队长发过通知,如果信息有错误,灾民可以随时来公社找他修正。
“谢谢您!”
陆北征离开公社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孙维诚的话“登记了错别字,也是有可能的”。
“陆鑫,陆鑫……”陆北征手指无意识描画着这两个字,忽然,他手一顿,“陆鑫,陆三金!”
“陆语,她叫陆语啊,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北征!”魏铁军咬着牙签用力挥手,“我给你带了饭!”
“不吃了,我要去趟向前进大队,我要去找陆语,她是我妹妹!”
“怎么会?”魏铁军不解。
陆北征就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魏铁军皱眉:“这么说,你妹妹应该是之前认亲的小姑娘啊,怎么会是陆语同志呢?”
陆北征脚步一顿。
“你看啊,上回咱们一起来的,所有信息都核对过了,唯一不同的信息就是养父的名字。”魏铁军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说,陆鑫就是陆三金,那你妹妹也不会是陆语啊,应该是那位已经去了京市的小姑娘啊。”
陆北征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排斥这个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魏铁军想了会儿,又说道。
“什么?”
“当年陆三金不止收养了你妹妹!”
陆北征想了想,点头:“我妈确实说过,那会儿队伍里还有一个临产的孕妇。”
“她那个时候还让人送了慰问品过去。”
“这就对上了!”“可也不对啊。”魏铁军又说道,“如果陆三金同时收养了你妹妹和那位小姑娘,那怎么确定谁是谁呢?”
“哦,是了,你说过,你妹妹脸上没有红色小痣的。”魏铁军恍然,“那就是京市那户人家认错了孩子了!”
陆北征眉头拧紧,虽然觉得魏铁军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我去趟向前进大队,你先回招待所。”
“去找陆语同志吗?”
“我跟你一起去。”
“要不咱们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给她?”
“我特意给你带了肉菜,不然直接给陆语同志加餐也行。”
陆北征没搭理魏铁军,只一味加快了脚步。
陆语再次拒绝了二妞给她养老送终的提议,并熟练抓了把糖把小朋友打发了。
二妞笑嘻嘻捧着糖回家,经过大榕树的时候,就有老大娘打趣她:“哟,小妞妞,又骗到糖啦?”
二妞跺脚,头顶的羊角辫上下晃了晃:“才没有,我是真心要给小语姐姐送终的!”
“哦呦~你小语姐姐以后会生自己的小孩,有人给她送终。”
“哼!那我跟他一起送!”二妞昂着头走了。
“这孩子!”老人们笑开。
“诶,你们听到没,这几天晚上大队长家里鬼哭狼嚎的。”
“是吧,你也听到?”
“怎么回事?说说呗?”
“我那儿媳妇听赵春花的解释,是说向阳那小伙子被妨到了,要找会看事儿的解呢。”
“可别瞎说了。”有位大娘不以为然,“咱们一把老骨头离村头这么近都没被妨到,陆向阳那么个大小伙子,阳气足足的,家都到村尾了,怎么会被妨到?”
“是啊,我也觉着不对劲。”
陆语见那群老人讲得起劲,也是佩服他们的精力。
就,挺好!
她理了理牛丽云送给她的野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练字。
陆北征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陆语的院子,看着端正坐着认真练字的陆语,怎么看怎么觉得跟他画里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啊这?认真的吗?
别的不好说,毕竟陆北征的画技也就那样,但苹果脸跟瘦削的鹅蛋脸还是很容易区分的呐!
陆北征才不管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怀疑陆语是妹妹的时候,他只觉得陆语面善可亲。
但现在,此时此刻,他觉得陆语哪哪都是他们老陆家人的特质!
窗户被人敲了几下,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陆语失笑,这些小媳妇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陆北征闪着欣喜的眼神。
陆语愣了愣,下意识站起来,她此刻应该像从前那样笑着喊声“陆同志”打招呼,或者马上开门招呼陆北征进来给他泡茶泡蜂蜜水。
但陆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就这么和陆北征对望了起来。
魏铁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说道:“你俩别发呆了。”
“陆语同志,你给开个门,北征有事找你呢。”
“哦,哦!好!我这就来开门!”陆语转身,踢翻了凳子,撞到了桌角。
“小心!”陆北征下意识伸手想扶,眼里都是担忧。
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打赌:“这肯定是陆语的对象,看他多紧张陆语。”
“我看不像,更像哥哥,我有哥哥,我知道那眼神是看妹妹的。”
“你可别逗了,你孙子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清长相,这么老远的,你能看到个啥?”
“嘿!就是哥哥!我哥哥从小最疼我,他就是那么看我的!”
“可别吹牛了,我上次还看到你哥哥捶你嘞。”
“……快进来!”陆语省略了称呼,招呼陆北征二人进来。
“你们说话,我帮你看着店。”魏铁军说道。
“多谢,登记本上有记录价格,你按那个卖就行。”
“行,交给我!”魏铁军虚虚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陆语看了眼陆北征,问道:“喝茶吗?蜂蜜也还有,喝吗?”
“喝水就好。”陆北征看着陆语眼尾的小红痣,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因为它,他没往陆语是妹妹的方向想。
他问道:“你眼尾的小红痣,是天生的吗?”
陆语摸了摸眼尾:“你说这个?”
陆北征点头。
“这个不是,这是疤。”上辈子留下的,也是系统的显化。
陆北征拿着搪瓷杯的手一抖,很想直接问陆语“你是不是我妹妹”?
“我刚刚从公社回来,见到了孙部长,他说,你曾经找他打听京市还有没有人寻找女儿。”
“……是。”陆语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答案。
她现在心情有点乱,又想询问一些问题证实他们的关系,又还没有做好相认的准备。
“他说陆家岙来的一家三口落户时,户主的名字叫陆鑫,但不排除当时登记时太混乱出了疏漏。”
“我知道,前一阵有人从京市过来寻亲,那个被认回去的女同志,她的养父就叫陆鑫。”
陆北征深吸了口气:“抱歉,我的表述可能有点混乱。”
“我的意思是,从逻辑上推断,她应该才是我要找的人。”
“不是!她不是你要找的人!”陆语立刻回答,生怕陆北征被陆向红坑了。
她跟陆北征可能不是兄妹,但陆向红跟陆北征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陆建设一家没一个好的,不能让陆北征被缠上!
陆北征几乎失态,他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几乎虔诚地说道:“虽然非常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陆语,你的左肩上有蝴蝶形状的胎记吗?”
陆语闻言失手打翻了搪瓷杯。
“小心烫!”陆北征连忙扶正搪瓷杯,拉着陆语离开座位,紧张问她,“有没有被烫到?”
“没有,水晾了,没烫到。”陆语看着陆北征,眼泪就这么一颗颗掉了下来,这是她的哥哥,真正的,亲生的哥哥。
会救素不相识的她,不会把任何人当成妹妹相处,明明迫切确认她的身份,却一直克制着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