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母不高兴他的语气:“我们能做什么。你妹妹要脸,才不会上赶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你给你妹妹介绍个条件更好的。”
严锋没理会她的异想天开,五妮长相平平且没上过学,他们家又这种情况,条件好的男人凭什么愿意娶她。
他只能说:“五妮的婚事我会留意。先去看看她,不行去趟医院。”
一行人离开招待所,前往公交车站的路上,严锋问:“我往家里寄了信,说这几天会回来一趟,你们没收到?”
严父眼神闪了闪:“没。要是收到了,我们就不来了,白白浪费钱,路费都是卖了两亩田才凑出来的,家里哪有这个钱。”
严锋直视严父双眼:“老秦没跟你们说过,我打算回来。”
严父装傻充愣:“没提啊,你和他说过?他可能忘记说了吧。”
“老秦肯定跟你们说过。”严锋笃定。
“没说过就是没说过,我们骗你干嘛。”严父倒打一耙,“你什么意思,几年没见,一上来就审犯人似的,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严锋面无表情看着严父:“是不是觉得比起在老家,在部队我更要脸面,更好拿捏。”
被说中心事的严父恼羞成怒:“我们来看你还看错了,赶了七八天的路,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就为了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们,你这个丧良心的王八犊子!”
严锋额角青筋跳了跳,质问:“这么关心我,明知道我喜欢梧桐,却给我定个地主家的女儿。”
“当时刚解放,哪知道地主这么要命。那会儿我们只想着赵春华陪嫁丰厚,你不就有钱打点,可以往上爬。”严父越说越理直气壮,“后来不是退了吗,我们早把婚书要回来撕掉。”
严锋:“那是因为赵家财产都被没收了,要是不没收,你们舍得退婚?”
严父想也不想回答:“舍得啊,怎么不舍得。我们是你亲爹娘,你别把我们想的这么坏好不好。”
严母拉起严锋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和你爹是乡下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才会上了赵成业的当。石头,爹娘知道错了,幸好这婚事不算数。以后你想娶谁就娶谁,想娶林梧桐都行。我和你爹可以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他们,让我们下跪都行。”
严锋看着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母亲,缓了缓脸色:“没到这份上。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在海城玩几天,到时我和你们一块回去。”
“好的好的,”严母觑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开口:“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你弟弟的工作能不能办下来。梧桐被推荐上师范,将来不愁找不到工作,你那名额别浪费了。你弟弟有个工作,你的负担也能轻一点。”
严锋忽然想笑,怪不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原来是为了工作:“我的级别只能安置媳妇工作。”
严父不死心:“可你用不着安置媳妇,那这个名额不就浪费了。”
严锋:“政策就是这样规定。”
“这政策有毛病。都给工作了,凭什么只给媳妇不给弟弟,媳妇还能亲过弟弟。”严父骂骂咧咧。
严锋反问:“您觉得小叔比我娘更亲?”
问得严父当场哽住,缓了缓才道:“那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是说不上来的。
严父生硬扭转话题:“要不给领导送点礼,让他通融通融。”
严锋:“部队不兴这一套。”
严父嗤之以鼻:“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严锋目光沉沉:“部队格外重视作风问题,但凡你们敢乱来,我就得脱了这身衣服回去种田。”
吓唬谁呢,严父张嘴就要反驳,被严母扯了扯衣角,他运了运气:“那你尽量想想办法,你弟弟都十六岁了,他身子弱种不来地。”
严锋狐疑地眯了眯眼,居然没有继续胡搅蛮缠,总觉得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老六是他们的眼珠子命根子。
恰在此时,公交车来了,一家三口上车,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话家常。
一个多小时后,来到旅馆。
听到动静,严富贵过去打开房门,“爹娘,你们回来了。五哥?”
他有点不敢认了,记忆里的五哥细竹竿似的,眼前的男人却高大挺拔,一身军装正气凛然,严富贵不免有点嫉妒。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
“富贵。”严锋颔首打招呼,询问,“五妮呢?她好点没?”
严富贵回:“在隔壁睡觉,没事,就是累到了。”
“你们兄弟说说话,我先去看看五妮,”严母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回来,“睡得挺香,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就精神了。”
“到饭点了,”严父吩咐严富贵,“你去下面点几个好菜,再要一壶酒,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说说话。”
严锋:“我不能喝酒。”
严父改口:“那去街上买几瓶冰汽水吧。”
严锋从衣兜里掏出钱,只留了回去的车票钱,其余都递给严富贵,够吃一顿好的了。
严富贵接过钱,离开房间。
不一会儿,店小二把菜送上来。
严父拿起筷子夹肉:“饿死我了,先吃吧,不用等富贵。”
严母把碗筷放在严锋面前,略带讨好:“上次坐在一起吃饭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等回了老家,娘给你做你爱吃的炒鸡蛋。”
严锋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总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父母现在态度越和蔼,只怕待会儿提出来的要求越过分。
吃到一半,严富贵回来了,磕开汽水盖一一递给家人。
“五哥,你跟我说说你打仗的事情吧,是不是特别刺激。”严富贵满脸期待与好奇。
严锋扯扯嘴角:“一不小心就死了,你说刺激不刺激。”
严母惊呼:“这么危险。”
严父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打仗能不危险嘛,要不怎么说,当兵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严锋渐渐放松,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情况不对劲,怒视家人:“你们……”
眼前一黑,栽倒在桌子上。
第14章
“五哥,五哥?”严富贵推了趴在桌上的严锋,用力掐了一把都没见反应,语带兴奋,“晕过去了!”
严父松一口气:“这么久都不晕,还以为那是假药。”
“不会吃出事吧?”严母有点担心。
“能出什么事,赵成业给的药,还指望石头这个女婿当靠山,怎么舍得让他出事,”严父浑不在意,“你去隔壁把赵春华叫过来。”
跟着他们来海城的是赵春华不是五妮,五妮在赵家假扮生病的赵春华。
这都是赵成业出的主意。
上个月,赵成业悄悄找上他,亮出五根金条,重提婚事。
没想到赵家居然还有钱,那这亲家就还能做。
一千个大洋那是以前的价钱,知道赵家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傻子才不坐地起价,他们家石头可是赵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最后谈下来的价钱是一根十两重的大金条,十根一两重的小金条,一千个大洋。
其中二百个大洋是来回海城的路费,卖田是为了糊住村里人的眼。都知道他们家没钱,这突然有钱去海城,难免被人猜到赵家身上,只怕赵春华都出不了村子。
不过等成了事,村里人肯定知道赵家给了钱,会要求没收。他们家说没有,没人会信,会一直盯着他们家,所以八百个大洋放在家里消灾。
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只拿了赵家一千个大洋,不信村里人能找到藏在山上的金条,反正赵成业藏的宝贝没人找到。
到底是地主老财,整天琢磨着怎么放高利贷榨油水,心眼子就是多。
回过神来的严父催促严母:“杵在这干嘛,去叫人啊。”
事到临头,严母于心不忍:“万一石头被部队开除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开除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顶多就是转业到地方上。不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不是更好,至少死不了了。”
严父冷哼一声,“刚才你也看见了,让他帮帮富贵,左一个理由右一个理由。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子跟家里离了心,再有出息也靠不住,还是真金白银可靠。
你想想这一路过来看见的,多好啊,天上似的。你抬头看看这电灯,一拉就有光,比油灯亮堂多了。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流出来,出门有公交车黄包车,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只要有了钱,咱富贵就能离开老家那个山沟沟,过上这种好日子!”
“娘。”严富贵摇晃严母的手,灌迷魂汤,“以后你和爹就在城里带孙子,我给你们生一串大胖孙子。”
严母那一丝微弱的不忍顿时烟消云散,扭身去隔壁找赵春华。
刚把严锋安置好,赵春华出现在房门口,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重死了,死沉死沉的。”
严富贵甩着发酸的胳膊,看见俏丽的赵春华,嫉妒又翻了上来。五哥艳福不浅,转念一想,娶了地主家的女儿,五哥前程算是到头了。而他有那么多金条,不愁娶不到比赵春华更漂亮的城里姑娘。
严富贵得意瞥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严锋,朝赵春华嘿嘿一笑:“衣服都帮你脱好了,剩下就看你的了。只要你把生米煮成熟饭,我五哥再不想也得娶你。”
“以后你就是军官太太,不再是地主分子。村里人看在我家石头的份上,也会对你们家手下留情,你们赚大了。”
严父越说越觉得金条少了,不行,回头得让赵成业再添几根金条,这老鳖三藏起来的肯定不只这点家底。
“该怎么做,你家里人都教过你了,你抓紧吧。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软,你好好伺候他,时间久了,这一茬就过去了。”
严母说完,端起菜往外走。药下在汽水里,菜还能吃,都是好菜,可不能浪费。
赵春华沉默地仿佛一具泥塑木雕。
严家人都习惯了,一路都是这德行,好像他们逼良为娼似的,明明是她爹自己送上门巴巴求他们。
嘎吱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合上。
严母见小儿子趴在门上,试图透过门缝往里看,压低了声音呵斥:“那是你嫂子!”
严富贵笑嘻嘻:“谁家洞房外面没人听墙角。”
严母一时词穷。
严父溜一眼嬉皮笑脸的小儿子:“这里是旅馆不是家里,被人看见白白生事。”
已经被人看见。
钟曼琳无意间在街头看见严锋和两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老人走进旅馆,不免奇怪,他不是回军营了,怎么会在这儿?
好奇之下,她跟进旅馆打听消息,那对老人居然是严锋的父母,一起的还有严锋弟弟和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是不是林梧桐?
钟曼琳悄悄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
终于等到那个年轻女人出现,背对着看不清模样,不过身影有点像林梧桐,肯定是林梧桐!除了她,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