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会儿没等到人,林桑榆就没再等,催着老太太先吃了再说。
江明熙跑向餐桌,嘴里问着:“今天吃什么?我爸呢?”
“打电话回来说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桑榆掀开倒扣在菜上的保温的碗。
江明熙哇了一声,炒鸡块,粉条炖肉,油豆腐烧肉:“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林桑榆笑盈盈,这种生怕被人扣一个帽子的糟心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以后不说随心所欲,至少不用谨小慎微。
江明熙笑眯了眼:“那我爸的工作是不是会有变动,还有我大爷爷我大舅他们?”
林桑榆:“我上哪儿知道,等通知吧。”
江明熙叼着一块肉美滋滋:“肯定会有,大变就在眼前。”
变化来的很快,江越忙了起来。
这十年,部队普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就拿飞行训练来说,六六年之前,飞行训练时间直追美苏。大运动开始之后,政治挂帅,政治学习时间增加,军事训练时间缩短。
这几年的年平均飞行训练时间不足四十小时,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八成以上的飞行员没参加过实弹射击,战术训练荒废多年,细想想不寒而栗。
松散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开始整顿,可不就忙起来。
便是报社也忙起来,人事和报道方向要做调整。
十年惯性犹在,调整并没有那么容易,改革派和保守派拉锯,政策徘徊不定,直到七八年才确定改革开放,便是如此,一开始,改革的步子也很小,且受到很多阻力。
最开始改革的是教育方面,大量教育领域的专家被从各个角落里接进京市。
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林桑榆拿出一大摞早就准备好的复习资料带到同庆巷:“教育方面该是有大变化了,说不准高考要恢复,让冉冉看看书。”
十九岁正是学习的年级,上什么班啊,再回学校读几年再说。
“你学医的,去大学深造对你有好处。”林泽兰点头,她回来了,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返聘了,如今医院缺人的很。
“会恢复高考?恢复后,大学正经上课吗?”林冉有些疑虑,高考都取消十一年了,还能恢复。恢复后的教学水平……医院分配过来的大学生那水平,比她这个卫校生没好到哪里去。细细一问,学校里政治课多专业课少,加上大量老师被下放,剩下的老师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战战兢兢,上课跟没上似的。
林桑榆:“教育是一国之本,推荐制度的弊端大家心知肚明,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多老师回去了,教学风气肯定会变好。”
推荐制度其中的操作空间太多了,小学毕业都能得到推荐名额。早前听林松柏两口子的口风,他们就犹豫要不要给林冉争取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要是认真去办,不说十拿九稳,八九成的把握有。
说白了,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更有机会。
这几年报社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有几个连文章都写不明白,但清一色家里条件不错。工农兵大学生的初衷是让普通工人、农民、军人上大学深造,结果事与愿违,塞进去一大堆关系户。也是因此,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历往后会一再贬值。
“是这个理,再这么下去,人才就断代了,别说发展,都得倒退。”徐如凤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听你小姑的,抽空把书看看,剩下的我们去打听消息。”
打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教育会议频繁召开,十月里,各大媒体正式报道高考恢复,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举国沸腾。
有点学问有点野心的人都复习起来,各单位也积极配合,复印资料,安排教室,找老师,给与假期……尽可能让考生专心备考。
家里几个孩子都准备考一考,之前学习都还行。
这几个月的复习没有白费,四个孩子都考上了,两小子都考上了军校,江明熙考上了航校,林冉考上了军医大学。
林奶奶高兴地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放一串鞭炮,十分享受街坊邻居的恭维。
这段时间,巷子里时不时有人放鞭炮,好几家都有儿女考上大学,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岁,其中就有隔壁杜家的思甜,小姑娘争气的很,考上了警校,打算女承父业。
过完年,林桑榆送女儿去学校,时隔多年回到京市,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离着开学还有好几天,娘儿俩先去拜访亲戚朋友。
江越一个哥哥调到了京市,来都来了,肯定要去家里坐坐,再就是林桑榆的老同学。
骆世瑛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好在骆世瑛的丈夫是军人,可以庇护她,她能悄悄帮衬下家里。
袁鸿鹄性子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写过一篇很是犀利的文章,下放到五七干校一边学习一边劳动。
孟婉君因为父母是旧官吏,那些年处境颇为不易,好在已经平反,苦尽甘来。
有人被平反,就有人被清算。
第134章
从京市回来后,林桑榆从林松柏那得知严锋被被判刑入狱十二年。
那些年,严锋扶摇直上,一路坐到军工厂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期间离婚再婚,再婚对象年轻漂亮没结过婚,不过婚后依然没有孩子。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分分钟的事情。
眼下潮水退去,德不配位的人重重跌落,粉身碎骨。
看看严锋如今的处境,再想想严锋书里顺风顺水的人生,林桑榆越来越觉得原来的严锋是吸了林梧桐的运气。
虽然离谱,但是她有证据。
两人分道扬镳之后,顺风顺水的变成林梧桐,事业、夫妻、子女、家人……样样圆满,简直人生赢家。
而严锋离开林梧桐之后,事业、夫妻、子女、家人……样样不顺,堪称一败涂地。
是不是的,反正林梧桐现在很幸福,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才送女儿上学,一晃眼,江明熙都毕业了,留在了京市军区。
用她的话说,回来了,谁都看在家里的面子上照顾她,没意思。趁着这几年爸爸妈妈还年轻身体也好,她在外面打拼几年,做出点成绩了再回去陪他们。
林桑榆和江越能怎么办,虽然舍不得,但只能由着她。比起心安理得啃老,她想自己扑腾扑腾总归是好事,没看江越嘴上说着儿大不由爷,眼里都是骄傲。
只是孩子不在家,难免觉得寂寞。林桑榆想,她大概是老了。
可不是老了,她都奔五十的人了,再过三年就能退休。
84年,林桑榆谢绝单位的挽留,申请了退休,虽然作为干部,应该五十五退休,但可以提前退,能退当然要退,这班她早就不想上了,她的梦想是当一名自由摄影师,重点是自由!
不仅是肉身自由,更是财富自由。
80年因为国际局势动荡,金价飙升到850美元每盎司,创下历史新高,没多久又腰斩。
林桑榆把手里的黄金都卖了,还怂恿家里人一起卖了,卖在了高位,发了一笔财。
她又怂恿大伙儿买房买铺,存款利息再高也没用,往后几十年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利息压根跑不赢通胀,买房置业才是王道。
这两年陆陆续续的,林桑榆在京市买了两套四合院两个商铺,在蓉城也买了一个商铺。
现在的房价真便宜,一万块钱就能买一套不错的四合院。而随着个体户越来越多,租金也很是不错。
经济上宽裕,林桑榆便决定拿着相机到处走走看看,记录被后世称赞遍地黄金的八九十年代。
江越心里苦,女儿不回来,媳妇又要走!但媳妇的理由实在过于冠冕堂皇,他外甥要结婚,所以她代他去武汉参加婚礼。
“你打算在武汉待几天?”
“大老远去一趟,待个没几天不是白折腾了,至少一个星期吧。”林桑榆笑盈盈,“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江越无奈失笑:“虽然严打后治安好了很多,但还是要注意安全,别去犄角旮旯里转悠。”
林桑榆:“放心吧,我又不是没出差过,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江越还能说什么,只能送她去车站,独守寒家等她回。
林桑榆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尝到甜头之后,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去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
去东北看林梧桐,去广州看林枫杨,去西安看江越母亲……有理由找理由,没理由创造理由,主打一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收到天南地北特产和照片的江明熙十分羡慕,她妈边走边玩边工作,照片寄给报社,还能拿到不菲的报酬,一年赚的不比她爸工资少。
想到她爸,江明熙都有点同情了,孤家寡人一个。不过她爸忙得很,早出晚归,时不时下基层几天出去考察几天。大概也是如此,所以爸爸由着妈妈出去旅拍。
时间晃晃悠悠来到八七年,全家难得的聚在一起给林奶奶过九十大寿。
老太太跟着林泽兰生活,她和陆山河都退休了,住进了干休所,那里环境很好,好说歹说,终于劝动老太太搬过去。
六六早几年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夫妻俩都是大忙人,便把孩子交给老人带。长辈都挺乐意,家里有个小孩子,日子热热闹闹有烟火气,反正有保姆在,累不到他们。
说起来,一家人好些年没聚的这么齐了,都忙,分散在全国各个地方,平时只能靠电话书信联络。
过寿的地方定在同庆巷的老宅里,老太太对这座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宅子有感情,翻修过几次,屋子至今都维护的很好。
“当年搬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才十几岁,松柏都没到二十。”老太太满眼都是怀念,“现在松柏都当爷爷了。”
抱着六个月大孙子的林松柏笑:“奶奶,我都老了。”
老太太不爱听这个:“你都没退休,老什么老,我都没说老。”
“就是,咱们年轻着呢。”林桑榆捧哏。
老太太望着她,瞧着才三四十的人,可不是年轻着吗:“对嘛,你们都年轻着呢,退休后趁着身体还好,跟你们妹妹似的,都出处走走看看,外面变化可大了。”
她可是看过照片看过录像带的,诶呦,那些地方可真漂亮,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多汽车。要不是亲眼看见都不敢相信。可惜身体不行了,不然她就跟孙女去长长见识。
林桑榆连连点头:“就是,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要不我组个团,去香江玩几天?”
“好啊。”林奶奶第一个赞成,“你们都去瞧瞧开开眼,是不是和录像带里一样。”
林桑榆笑看着林泽兰:“妈,你和陆叔出去玩几天,你们都没怎么怎出去玩过。”
“一大把年纪了,玩不动了。”林泽兰慢悠悠道。
“抱着你曾孙女能走一圈,出去玩就玩不动了,又不是带你们去爬山,就城市里走走,吃吃当地美食。”林桑榆极力怂恿,再不出去就真要走不动了。
林梧桐帮腔:“妈,你们要是去,那我也去。你们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徐如凤也这么说:“还有我。”
剩下的人还没退休,只有羡慕的份,笑着劝老太太。
最后还是陆山河一锤定音:“那就去,去看看资本主义社会什么模样,老丁他们去考察了回来,说的天花乱坠,去看看是不是胡说八道。”
旅游的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
见气氛好,林桑榆便道:“现在拍全家福吧,这会儿光线也好,适合拍照。”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她最喜欢拍全家福了,更喜欢全家一个不少那种。
顿时,爹妈纷纷去抓到处乱跑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抓回来,人员全部到齐。
从高到矮,从大到小,嘻嘻哈哈围着老太太或坐或站。
当年,祖孙才六人。如今五世同堂足足三十六人,以后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