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思青背靠门板, 肩胛钝痛,敛眸看向矮她半个头的谢峥。
方才反制时,刀片割伤谢峥手指, 鲜血沿掌心蜿蜒流淌, 染红白皙手腕。
丝丝缕缕的腥气萦绕鼻尖,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笑意盛满眼眸,语气雀跃而烂漫, 像极了发现家长偷藏起来的糖果的小孩。
听谢峥念出尘封已久的姓名,沈思青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面色冷厉,毫无为人鱼肉的自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眨眨眼, 语调微扬:“让我来猜一猜。”
“令兄死于谢勇、张腾和马辽的霸凌,沈小姐女扮男装进入书院, 为兄报仇。”
“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让沈思青病逝, 只可惜令堂无法承受痛失爱女的打击......”
沈思青攥紧双拳:“别说了。”
“那日骑射课上, 应当是谢勇将你绑在后山?”
“他想要给你一点教训, 又担心被书院发现, 寻思着绑你一日足矣, 便于夜间偷偷去了后山, 为你松绑。”
“谢勇自以为是猎人, 殊不知早已踏入你的陷阱。”
“你用那根麻绳勒死谢勇,又伪造出自
缢身亡的假象。”
“不!你并未伪造!”
“你想让所有人知晓,你在惩罚谢勇,在审判他的罪过。”
沈思青呼吸沉重:“够了!”
谢峥笑得欢畅:“沈小姐是以审判者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沈思青想要一拳砸到面前这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上, 奈何刀片抵住喉咙,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能死。
她还要为阿娘报仇。
“中秋灯会那夜,你混入暗娼馆,设法让张腾吃下助兴的药——或许在此之前你给他灌了很多酒,他才没认出你。”
“男子在醉酒的情况下无法行房事,为了大展雄风,张腾脑子一热,磕了一整瓶助性药物,后又与人欢好,强刺激之下当场暴毙。”
“沈小姐趁乱全身而退,没成想竟与谢某狭路相逢。”
“你担心谢某戳穿你的身份,意欲灭口,谢某只好装痴扮傻,险险逃过一劫。”
沈思青抿唇,满心憋屈。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殊不知早有人看破她的伎俩。
“据闻马辽死于天花,沈小姐当真胆壮气粗,也不怕染上天花,出师未捷身先死。”
沈思青语气讥诮:“人人称许你谢峥高风峻节,慷慨仗义,他们可知你这张温柔面下藏着一只桀贪骜诈的怪物吗?”
谢峥叫屈:“分明是沈小姐不请自来,对谢某上下其手,谢某不得已自卫来着。”
沈思青额角青筋直跳,双目紧闭:“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峥一个毛头小子,沈思青并不担心她对自己做什么。
再者,倘若谢峥想要拿她邀功,早在反制成功的那一刻便叫开了,而不是嬉皮笑脸地说这么些废话。
谢峥轻唔一声,缓缓抬手。
沈思青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谢峥插上门闩,抬眸迎上沈思青怔然的眼神,促狭道:“沈小姐莫不是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吧?”
沈思青:“......”
几次三番被戏弄,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别提沈思青在爹娘和兄长的宠溺下长大,自幼便是个烈性子。
“谢峥,适可而止!”
她虽落入谢峥手中,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谢峥撇嘴,不高兴地嘟囔:“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还急眼了?”
说罢,将刀片丢到地上,去盆架前净手。
清水染成红色,谢峥慢条斯理道:“东侧的衣柜里有伤药和纱布,你去取来,替我包扎。”
沈思青有些诧异,低头看青石板上的刀片。
谢峥头也不回地道:“我若是你,会乖顺些,听话些,而不是不自量力地反抗我。”
沈思青想起谢峥反制她时的利落与狠绝,眼睫轻颤,深吸一口气,依言取出伤药和纱布。
谢峥已擦干手,坐在灯下。
沈思青迈步上前,在谢峥对面落座,动作熟稔地为她上药、包扎。
沈母疯了之后,时常弄伤自己。
正所谓熟能生巧,沈思青如今闭着眼都能包扎。
谢峥支着下巴,明晃晃地打量沈思青。
与她的英气凌厉不同,沈思青的五官轮廓更为柔和,眉毛浓淡适宜,鼻梁挺秀,唇瓣略有肉感,显出苍白的淡粉色。
“你与沈思言可是同胞兄妹?”
沈思青颔首:“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看来是同卵双胞胎。
谢峥已经能想象到,真正的沈思言是何等风流俊逸。
浅黄色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上,沈思青取来纱布,一层层裹缠伤口。
谢峥理直气壮提要求:“我要蝴蝶结。”
沈思青懒得搭理她,兀自打了个死结,将剩余纱布放回到桌上:“好了。”
谢峥动动手指,有些疼,但是不影响握笔写字,面上闪过满意之色,努努下巴:“你同我说说,为何被官府通缉,又为何出现在书院,躲在我的寝舍内。”
沈思青看着摇曳烛火,心神一阵恍惚。
......
去年八月,既已为兄长报仇,沈思青便借口侍奉沈母,离开书院回到家中。
沈家是太平镇沈家村的地主,家中有百余亩良田,还有好几个商铺。
虽早年为了给沈父看病,卖了二十多亩良田和大多数商铺,比起沈家村的村民,生活仍然优渥,称得上丰衣足食。
沈父并非重男轻女之人,沈思言又与唯一的妹妹感情深厚,二人在世时曾将沈思青当做男儿教养,为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经商算账。
回到沈家村后,沈思青经营着几间商铺,良田自有长工伺候,她将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伴沈母,虽思念父兄,日子倒也安逸。
直到上个月,大伯一家找上门来。
沈思青的爷奶生了四儿三女,沈父行三,上边儿有两个兄长。
沈父为人精明,早年跑商挣了不少钱,回来后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子,惹得兄弟姊妹们眼红不已。
逢年过节回爷奶家,酸话和挤兑是少不了,每每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沈老爷子让沈父带三个兄弟做生意,奈何对方皆是偷奸耍滑之人,数年内屡试屡败。
他们不仅反省自身的问题,反而责怪沈父,认为是他没有尽心。
一来二去,几家日渐疏远起来。
后来爷奶去世,沈父与三个兄弟已无甚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思青深知沈大伯来者不善,心底暗暗提防,亲自接待了他们。
果不其然,见了面仅客套几句,沈大伯便露出贪婪的嘴脸。
沈大伯表示沈思青读书辛苦,愿意替她照顾神志不清的沈母,以及管理商铺和田地。
沈思青自是严词拒绝,让长工将沈大伯一家轰了出去。
沈大伯不甘心,几乎日日带着两个儿子登门骚扰。
沈思青每次都不予理会,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万万没想到,沈大伯会狗急跳墙。
“三日前,我去镇上巡视商铺,留阿娘和伺候她的两个婆子在家。”
“我以为,有婆子和长工,那一家子掀不起什么浪。”
“谁知他们竟偷偷翻墙进来,想要偷走田契和印章。”
“阿娘发现了他们,想要叫人,却被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说到此处,沈思青泣不成声,泪湿满面。
“拿到田契和印章后,他们发现书房的柜子里藏有许多银票,为了银票大打出手。”
“我那大伯母被堂哥推了一把,撞到桌角,当场毙命。”
谢峥双手抱臂,接过话头:“他们为了逃避罪责,将这口黑锅扣到你的头上,一把火烧了屋子,再将你告到官府。”
沈思青以手掩面,语气哽咽:“不错,正是如此。”
“我从镇上回去,整个家已经烧为灰烬,在大伯的添油加醋下,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害了阿娘。”
“通缉令已下,差役四处搜查我的行踪,我不敢露面,甚至连给阿娘收殓,送她下葬,给她磕头上香都做不到。”
沈思青痛极,亦恨极,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打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