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谢峥吃了两块甜烧饼, 美滋滋回到客栈。
考生们齐聚大堂,正在对答案。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喜气洋洋, 或愁眉不展, 或满腹牢骚。
“第一道四书题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小吏盖戳时仍只字未动,幸而关键时刻灵光一闪, 否则今年县试又得陪跑。”
“第一道题难度尚可,第二道我似乎偏题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那第一个交卷的,彼时我正为试帖诗心焦, 见她举手交卷,心中惶惶, 竟不慎沾污了考卷!”
青阳书院的考生暗搓搓看向谢峥。
没记错的话,第一个交卷的似乎正是谢贤弟?
谢峥仿若未闻, 老神在在地同友人们打招呼, 又对谢义年和沈仪道:“阿爹阿娘你们先上去吧, 我在底下坐一会儿。”
夫妇二人对谢峥交友乐见其成, 并未多言, 径直上楼去了。
除谢峥以外, 互保四人正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陈端腮帮子鼓鼓囊囊, 含混抱怨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座位居然紧挨着茅房,早上还好些,巳时过后太阳照下来,那股子味道仿佛茅坑炸了一般, 熏得我头昏脑涨。”
他低头,在身上嗅两下,哕了一口:“啊,我脏了!”
谢峥:“......”
余士进怒瞪陈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正吃饭呢,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题?”
余士诚满脸凶恶,挥舞拳头:“你再多说一句,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宁邈闷声不吭,眼底似有嫌弃。
“真够狠心的。”陈端嘟囔了句,见谢峥过来,思及赶考途中的小插曲,登时拍案叫绝,“谢峥你是如何看出那个阿公是在假装?”
谢峥捻了片酱牛肉,嚼嚼嚼:“他又不是瓷器做的
,纵使年老体衰,也绝无可能碰我一下便断了腿。”
宁邈小口咀嚼,吃相十分秀气:“据闻城中常有以碰瓷为生之人,恰逢今日县试,那二人便守株待兔,意图狠狠讹上一笔。”
万万没想到,谢峥比他们还不要脸。
余士进吃吃地笑:“谢峥可真有你的,你那时惨叫着栽倒在地,我真以为你断了手,整个人都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峥扬起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明我演技好,连你们四个都骗过去了。”
陈端咂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没能将他们扭送官府。”
以那二人碰瓷的熟练程度,此前必然有许多人深受其害。
谢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在我这里碰个跟头,说不准明日便有义士路见不平,将其绳之以法。”
四人不置可否,转而说起今日考题。
眼看日落西山,霞光漫天,众人紧绷许久的神经松懈少许,疲惫席卷而来,遂作鸟兽散去,回房各自安歇。
谢峥并未深究碰瓷之事,左不过是那两拨人派来的。
有那胡思乱想的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来得实在。
他们千方百计阻挠她考科举,她偏要一路往上考。
考到顺天府,将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蟑螂老鼠统统捉出来,烧成灰一把扬了。
......
正场已毕,将于三日后公布成绩。
此间,考生得以片刻喘息,沉下心来为后四场覆试做准备。
考棚内,阅卷官们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阅卷官共五人,皆为德高望重的县学教授。
考卷入手,五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只粗略扫上几眼,登时血压升高,一个二个怒目切齿,额头青筋暴起,红了一张儒雅白面。
“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文不对题,不堪卒读!”
“连最基本的八股格式都能搞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鬼画符是什么东西?看不懂,弃!”
县试报名无甚门槛,不拘读书几年,凡识得几个字便志得意满,认为考取童生易如反掌之人比比皆是。
从正月截止二月初十,共有三百七十六人报名县试。
正场中无人舞弊,除却六份为墨迹所毁的考卷,符合阅卷标准的共计三百七十份。
放眼望去,堪称群魔乱舞,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明年便是回乡种地挑粪,老夫亦不愿参与阅卷!”
“张某亦然!”
“此等文章,与吃屎何异?”
五人相识已久,互知秉性,屋内又无旁人,索性释放天性,畅所欲言。
“致远兄所言极是......不!还是有写得不错的考生,譬如这一位!”
另四人探过头来,顿觉眼前一亮。
“好字!”
“好文!”
“好诗!”
“真真是赏心悦目,可惜糊了名,也不知哪家小公子,竟有这般文采,书法更是极具风骨。”
众人深以为然,目光交汇间,露出个异常欣慰的笑。
......
三日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二,正场发案。
这日晨光熹微,众考生便抵达考棚,对着那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终于,辰时初,考棚大门轰然打开。
身披浅青色官袍的男子手捧红案,在差役的簇拥下款步走出考棚。
“来了来了!”
考生及其家长如同那向阳而开的向日葵,数百道目光全程追随着中年官员,或面露期盼,或紧张踱步。
众目睽睽之下,中年官员将红色圆案张贴至告示墙上,扬声道几句勉励之言,留两名差役守在长案旁,以防有人作乱,阔步扬长而去。
忍耐多时的考生们蜂拥而上,奔向那象征着荣誉的圆案。
圆案之上,正场合格者以五十人为一组,姓名如钟表文字般,正上方为第一名,呈逆时针圆形排列。
最左侧第一图为前五十名,其次是五十一至一百名,直至第五图,榜上有名者共计二百三十六人。
谢峥虽个头拔高了不少,在一众成年人中仍算年幼,被陈端拽着钻人缝,游鱼般涌到最前方。
仅一眼,陈端便惊声尖叫:“谢峥!谢峥!你是第一名!”
数百双眼齐刷刷看过来。
陈端仿若未觉,抓着谢峥死劲儿摇晃:“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头名!是头名啊啊啊啊!!!”
谢峥仰头,瞧着那鲜红圆案之上,以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峥”二字,心跳快了几分,眼眸一点一点地染上光亮。
作答时,谢峥便隐隐有所预料,此次定能名列前茅。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头名。
谢峥揪住活蹦乱跳的陈端,唇角扬起细微弧度,矜持颔首:“我听见了。”
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同谢峥道喜。
谢峥心下欢喜,面上谦逊,与人客套一番,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下退出人群。
考棚另一边的树下,谢义年和沈仪借衣袖遮掩,紧紧握住彼此双手,眼神难掩紧张忐忑。
待谢峥上前来,谢义年小心翼翼问道:“满满,如何了?”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是头名哦。”
夫妇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人多眼杂,激动地握紧彼此双手,异口同声:“太好了!”
谢峥有些小激动,但她时刻铭记余成耀的告诫,只飘了一小会儿,很快冷静下来,回客栈继续温书、刷题,为明日的初覆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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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初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五经一题,诗一题。
比起正场,初覆的四书题较为简单。
无需默写,仅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第二道五经题亦是如此。
两篇长达数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润色后誊写到考卷上。
试帖诗乃是谢峥长项,仅略作思考便作成一首。
申时三刻,谢峥提前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