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卖完柴火,谢老二直奔谢老三的住处。
自打考上童生,谢老三便离开村塾,去往县城的私塾读书。
谢老太太舍不得谢老三每日来回奔波,便在私塾附近租了一间屋子,还出钱请同住一个院子的妇人,为他准备一日三餐。
也就是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曾在富商家做事,两口子攒了些银子,又有谢义年这个吃苦耐劳的老黄牛,否则真禁不住这么嚯嚯。
今日恰逢休沐,谢老三在家温书,冷不丁被敲门声打断思路,心中不耐:“谁?”
“是我,二哥。”
谢老三面色微缓,开门让谢老二进来。
“娘让我来给你送鸡蛋,拢共三十八个,吃完了就让人捎话回去,我再给你送来。”
谢老二看着身着道袍,风姿秀润的兄弟,暗道不愧是童生老爷,通体气度真真是羡煞他也。
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只能寄希望于兄弟和儿
子,盼着有朝一日,能借他们的光,尝一尝做地主老爷的滋味。
“有劳二哥走这一趟。”谢老三让谢老二坐下,“家里一切可好?”
谢老二将谢义年捡回谢峥,有意收为养子,余成耀还让谢峥借读的事情说了。
谢老三眉间折痕深刻:“大哥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还有岳丈,村塾中人人都要交束脩,为何独为一人破例?”
谢老二轻拍谢老三胳膊:“爹娘都劝过大哥,但他执意如此,不如你找时间回去劝劝他,即便不过继光哥儿,也不能便宜了某些阿猫阿狗。”
谢老三不着痕迹避开谢老二脏兮兮的手:“大哥向来有主意,我劝了也没用,过几日我去找几位叔公。”
当初谢义年闹分家,正是他给谢老太太出主意,请来几位叔公,压着谢义年不得分家。
只要叔公们不同意,谢义年掀不起什么浪来。
谢老二大喜:“这个主意好哇!”
谢老三不以为意,只是他们一根筋罢了。
既然能速战速决,又何必大费周章。
长房的孩子,还得向着他这个三叔才行。
毕竟他那个好大哥是挣钱的一把好手,他的科举路才刚开始,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谢老二并未待太久,喝了一碗水便回村了。
出城时,一群差役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呛得人连连咳嗽。
“怎么着急忙慌的,这是要上哪去?”
“前几日官府发布告示,顺天府那位九千岁的孙女儿——荣华郡主随夫君回乡祭祖,途中不幸遇刺。据说伤她的是个侏儒,看似六七岁大小,实则是个二三十岁的成人,被郡主的侍卫打伤后逃了。”
“郡主的那位探花郎夫君震怒不已,直接找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下令,让治下各县通缉那侏儒,凡是提供线索的,一律赏银十两。这几日差役挨家挨户搜查,估计再过个两日就要到底下的各个镇子搜查了。”
“乖乖,真不愧是九千岁的孙女儿,她这一来,整个凤阳府都热闹了。”
“谁让九千岁深得帝心呢。”
六七岁?
受伤?
赏银十两?
谢老二眼里闪过精光,向着县衙狂奔而去,却被差役拦在门外。
谢老二急了,大吼一声:“我知道那个侏儒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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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村塾每日有两节课,巳时开始,未时结束,期间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未时一到,余成耀留下功课,拿上书本扬长而去。
陈端将百三千交给谢峥,背上书袋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谢峥抱着书本回到家,发现两扇门上挂着铁将军,谢峥环顾四周,又去屋后的菜地,不见沈仪的踪影。
谢峥戳了戳东屋门头上的锁:“早上也没说要出门啊,也不知何时回来,外面好冷......阿嚏!”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紧接着又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复又变得惨白,靠在门上气喘吁吁。
“呀!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一双手托上颤巍巍的胳膊,谢峥喘匀了气,抹去眼角湿意,抬眼看向来人。
妇人身着青色交领襦裙,用木簪挽起发髻,简洁而利落。
眼尾有细纹,双鬓微白,生得一副慈眉善目,满脸担忧地看着谢峥。
谢峥眨了眨眼,不着痕迹避开妇人的手:“无事,只是方才呛了风。”
妇人笑着道:“我家住在村塾隔壁,你叫我桂花婶子便好。你阿娘进城卖络子和豆酱去了,担心你散学后无家可回,便将钥匙放在我家。”
“这不,村塾一散学我就来了。”桂花婶子从袖中取出两把钥匙,交到谢峥手里,“你阿娘跟我闺女一块儿去的,也是临时起意,那会子你在上课,就没知会你。”
谢峥微微颔首,唇角抿出一抹浅笑:“多谢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挥了挥手:“这有啥好谢的,你赶紧进屋去吧,今儿风真大,你这身子还没好全,得精细养着。”
谢峥应好,待桂花婶子离去,用钥匙开了东屋的门,搬来小木凳坐在窗户后面,翻看陈端借给她的书本。
沈奇阳虽然读书,但是从不允许原主碰他的书,原主每日除了干活儿就是跟苏如意学习女红。
谢峥早在小学时便将古代三大启蒙书籍——百三千背得滚瓜烂熟,这会儿翻看,不过是研究大周朝的文字与华夏汉字有何不同。
若区别甚大,还得从头学起。
一本《三字经》翻完,除了极少部分文字,几乎和繁体字一模一样。
谢峥将与繁体字不同的十多个字记下,又去翻看另外两本书,将不同的文字一一记在心里。
但这远远不够。
谢峥寻思着,明日再厚脸皮一次,向陈端借一本《说文解字》。
沈奇阳为了往上爬,不惜杀害妻女,绝不甘心因为毁容而放弃仕途。
据谢峥所知,那位荣华郡主的靠山很硬,难保沈奇阳不会另辟蹊径,哄得荣华郡主为他谋求官位。
报仇要趁早,谢峥必须尽快掌握大周朝的文字,早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谢峥在心里理了一遍未来十年的计划,放下书本,去灶房烧水喝。
她这身子喝不得冷水,谢义年和沈仪都是厚道人,也不心疼柴火,每日都烧热水给她喝。
水刚烧开,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峥竖起耳朵,是沈仪回来了,连忙放下火钳,起身相迎。
“阿娘!”
沈仪走进灶房,摘掉谢峥头发上的草屑,柔声解释道:“原本准备明日将络子和豆酱送去城里卖,上午你桂花婶子家的薇姐儿带着绣好的帕子来找我,我不便推脱,便随她一道去了。”
“桂花婶子送钥匙的时候说过了。”谢峥端详沈仪的脸色,见她眉心微蹙,不由问道,“阿娘挣了钱,为何不开心?”
沈仪没想到谢峥这般敏锐,轻叹一声:“收豆酱的那家酒楼突然压价,原本一坛豆酱可以卖九十文,这次只卖了六十文。”
几乎压了一半,确实有些过分。
谢峥将热水倒入碗中,放在灶台上晾一会儿:“阿娘可知那酒楼为何突然压价?莫非收了旁人的豆酱?”
沈仪却是摇头:“那酒楼生意极好,不光收咱家的豆酱,别家的也收。掌柜说豆酱味道不太新鲜,念在过去的交情才收下,可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早上自个儿也尝过,味道是极好的。”
谢峥没急着安抚,只道:“阿娘,我想尝一口豆酱,可以吗?”
沈仪打开橱柜,里面有两碗豆酱,是今儿一早从腌制豆酱的缸里打上来的。
她用筷子在略小的碗里蘸了一点豆酱,递到谢峥唇边:“有些咸,不可多食。”
谢峥浅尝一小口,当即赞不绝口:“那掌柜真是睁眼说瞎话,明明味道极好,我怀疑他们就是看阿娘你好说话,才会故意压价。”
沈仪心中熨帖至极:“我也是这么觉得,这做豆酱的手艺可是阿奶独门秘制,怎么可能不好吃。”
谢峥知道沈仪是逃难来到福乐村,家中亲长皆已离世,是住在村尾的一个阿婆好心收留了她,次年又与谢义年看对眼,结为夫妇。
“下次让阿爹去卖,若再如此,我们就换家酒楼,让他们后悔去!”
沈仪正有这个打算,端出另一碗豆酱,放到谢峥手里:“沉不沉?”
谢峥掂量一下,摇头:“不沉。”
沈仪俯身,直视谢峥的眼睛:“余夫子家住村塾往西第八家,你将这碗豆酱送去给余夫子,好不好?”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欠下外债,这厢余夫子让谢峥免费借读,沈仪心里过意不去,想着送碗豆酱,以示谢意。
让谢峥去送,余夫子才能记得她的好。
谢峥脆生生应好,捧着豆酱直奔余家。
沈仪在她身后吆喝:“慢些走,别摔了。”
谢峥无奈:“知道啦。”
余家,余成耀正在指点两个孙子的功课,比谢峥略大些的男孩被他训得蔫头耷脑,双眼黯
淡无光。
谢峥有些好笑,看来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学习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
“夫子,我阿娘做了些了豆酱,让我送一碗过来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