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来到书房,取来一份空白奏折,条理清晰地写下漕运和茶盐税的改革举措,打算明日让亲信送去直隶,再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
朝中沉疴积弊,远非漕运及茶盐税三者。
杨知府虽远在地方,却心系天下,想要为稳定朝中局势略尽绵薄之力。
“希望陛下能采纳这些举措......”
杨知府并未在奏折中提及谢峥。
谢峥尚且年幼,不该卷入朝堂纷争。
再者,杨知府还未确定她的身份。
谢峥说她曾因病失忆,杨知府却查到,谢峥并非谢家子,而是她那养父从凤阳山捡回。
她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另有目的?
杨知府想着谢峥,眼前却浮现另一人。
那年传胪大典,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一撇一笑,竟与谢峥有九成相像。
杨知府闭目,长声叹息。
一晃多年,往昔景象仍在,却已不见当年之人。
或许,他该去问一问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坐镇书院多年,必然对谢峥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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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谢峥重回书院。
入了启蒙甲班,自是一番恭维道贺。
前桌扭过身,满眼艳羡:“十岁的童生,甭说凤阳府,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绝无仅有的。敢问谢贤弟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学习经验,不知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二,我努力一把,说不准也能考个案首哩!”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目露期待。
学习经验?
谢峥沉吟,坦言道:“无他,唯勤奋尔。”
前桌将信将疑,其中质疑居多:“谢贤弟莫要糊弄我。”
谢峥无奈,挽起衣袖:“两年来,谢某每日都会将铁砣悬于腕部,苦练书法。日复一日,谢某的书法精进不休,腕部亦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众人定睛望去,那腕骨上方,是一道清晰可见的勒痕。
前桌瞠目结舌,抬手触碰:“消不下去了么?”
谢峥颔首。
前桌肃然起敬。
“除了苦练书法,谢某每日清晨诵读四书五经,晚间勤练各类题册。入书院以来,做完的题册已有三个谢某那么高。”
谢峥摊开十指:“因常年执笔,谢某手指亦长出厚厚一层茧子。”
前桌凑近:“还真是如此。”
有人举手:“这个我可以作证,上个月去谢贤弟寝舍借书,那些题册堆在东侧墙角,足足三摞,是真有谢贤弟本人那么高。”
“有时候谢某还需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边儿那本题册。”谢峥故作苦恼地叹一声,“没办法,谁让谢某年岁尚浅,身量不足呢?”
众人哄笑。
笑过之后,肃然起敬。
“论天赋,我不如谢贤弟。论勤勉,亦远不及谢贤弟。”前桌捶胸顿足,“真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谢峥失笑,却未多言。
她虽有几分小聪明,但是身为理科生,在文学素养方面远不及这些古代土著。
之所以能稳居第一,除了一颗成年人的大脑,便只剩勤勉了。
她必须勤勉,否则便会被他人赶超,沦为垫脚石。
前桌长叹:“也罢,我也只好加倍勤奋,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了。”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众人辞别,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同行的还有童生试中互保的四人。
启蒙班的方教授十分欣慰,言语温和:“为师已从前人得知你们几人的成绩,表现非常不错,望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谢峥五人拱手:“谨听教授教诲。”
该填的皆已填好,方教授将五人相关信息转入童生班。
韩教授收下名册,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们离开了。
......
升入童生班后,与往日无甚不同,仍旧学习经史与君子六艺。
因着李裕回祖籍参加府试,至今未归,谢峥便与宁邈拼桌,每日先到的先占位子。
一晃数日,又到休沐日。
散学后,谢峥去小水房清洗毛笔和砚台,回来发现宁邈还在,面前铺就画纸,正执笔挥洒着。
走近一瞧,谢峥被他怪诞的画风惊到,忽而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是哪个派别的画风?抽象风么?”
宁邈毫无防备,肩头一颤,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
小古板沉默,放下毛笔,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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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峥:“......我的错。”
宁邈眨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
谢峥坐下,抽出帕子擦拭砚台:“嗯,我看出来了。”
宁邈举起画纸,是一副人物画。
画中男子发丝披散,袒露胸襟,放荡而不羁。
一如宁邈的画风,颇具痴癫之象。
“很丑的一幅画,对不对?”
谢峥轻唔,从艺术角度,还是极具抽象美的。
“但是我很快乐。”
谢峥转眸,宁邈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我四岁启蒙,迄今已有八载,每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喜好。”
“每当我执起画笔,那些悲伤与痛苦便统统不存在了,只余下满心的愉悦。”
“那日,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我是废物。”
“彼时我羞愤欲死,曾一度想要攀上府城最高的望月楼,从最高处一跃而下。”
“一死百了,我亦解脱了。”
“那夜,我已经走出客栈,半途却又回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离家前所作的花鸟画仅完成小半。”
“我得活着回去,将它完成。”
谢峥恍然,她当时便觉得宁邈怪怪的,没想到竟是去赴死。
宁邈放下画纸,轻抚笔杆:“我几不欲生,是这支笔化作绳索,将我一次次从悬崖边拉回。”
“谢峥,多谢你。”宁邈弯起双眼,“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是有东西值得我去期待,去坚守的。”
谢峥支着下巴,轻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百年之后,怕不是要原地升仙?”
宁邈莞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你那破爹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日日承受拔舌酷刑。”
宁邈愕然:“你......”
谢峥换个坐姿,啧声道:“话说,你难道没想过趁他睡着之后给他套麻袋揍一顿吗?”
“他真的很讨厌,府试那几日总是阴森森地瞅着我,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宁邈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经常在家里边儿骂我?诅咒我科举落榜,屡试不第?”
宁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谢峥哈的一声笑了,怒而捶桌:“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爹可真是一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
宁邈见谢峥嬉笑怒骂,眉眼生动而恣意,不由生出一丝欣羡。
性格使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谢峥这般的。
不过宁邈的确生出过拿刀架在宁父脖子上,让他放过自己的念头,只是并未付诸行动。
不孝乃是大罪,宁邈虽一度了无生趣,却不想遭受牢狱之灾。
不敢做,不代表他会一直忍下去。
父子多年,宁邈最是了解宁父,最清楚如何报复他才是最痛。
那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啊,对了。”谢峥努努下巴,“你若喜欢作画,闲来无事可以去参加文会,各种雅集亦可,多结交些文人雅士,总能寻到志趣相投之人。”
宁邈眼底闪烁微茫:“可以么?”
“关键在于你想不想。”谢峥起身,“我先回去了。”
转身之际,宁邈突然出声:“谢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