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驻足,彼此问候。
卢迁不着痕迹瞥向谢峥手中的纸张:“谢贤弟这是打算参加院试?”
谢峥笑吟吟:“不错,打算下场试一试。”
卢迁颇为遗憾地叹道:“可惜卢某没法祝贺谢贤弟高中秀才了。”
谢峥怔住,旋即了然:“卢兄这是打算回京参加乡试么?”
卢迁颔首:“卢某成为秀才已有六载,是时候下场了。”
顺便当面劝说姐夫,莫要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
谢峥接连两次躲过他的算计,以十岁之龄考取童生功名,已然在凤阳府、乃至南直隶扬名。
倘若放任谢峥继续成长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留意到她。
卢迁绝不容许任何人挡了姐夫的路。
他不会在林琅平的眼皮子底下对谢峥动手,来年的五院联考将会是最佳契机。
四年前的联考在青阳书院举办,来年便是在天阳书院。
林琅平的手伸不到天阳书院,便可趁机除去谢峥,永绝后患。
谢峥笑着拱手:“那便提前预祝卢兄一举夺得解元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卢迁借口有事在身,先一步离去。
回春晖院途中,宁邈突然来了句:“那人绝非善类,你不该与他相交。”
谢峥眉梢微挑,含糊应一声。
卢迁对她的耐性应当即将告罄,届时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报名过后,韩教授十分贴心地为意在院试的童生辟出一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两旬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这日,王诩找来两年前的院试考题:“刘学政出题角度刁钻,且文风喜好也较为独特,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做一遍他出的考题吧。”
学政三年一任,今年南直隶的学政乃是前翰林院侍读,刘正明。
在任期间,南直隶治下各府的院试考题皆有刘学政所出,且各府案首皆由此人决断。
考官的主观偏好直接决定考生命运,有人偏爱华丽文风,有人则侧重简朴务实。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考官手中的评分往往天差地别。
王诩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托人找来上一届院试真题,与互保四人分享。
四人闻言,皆喜出望外。
“多谢王兄。”
王诩直言无妨,五人便凑一块儿,全神贯注刷起真题。
除却院试真题,谢峥私底下还做了好些模拟题。
出于安全起见,谢峥并未与他人分享。
若有人细究模拟卷的来历,又是一桩麻烦事。
谢峥素来讨厌麻烦,索性自个儿做了。
......
八月初五,刘学政抵达凤阳府。
初六,刘学政拜谒孔子庙,向府学生员讲读经书。
初七,谢峥与互保四人抵达府城。
同行的还有陪考家长。
谢峥的陪考家长依旧是谢义年。
沈仪倒是也想来,奈何谢记离不了人,谢义年随机应变的能力又不如她,只得忍痛放弃。
谢峥没见到讨人嫌的宁父,睨了眼满脸苦相的宁母,同宁邈咬耳朵:“你爹人呢?”
宁邈超小声:“昨夜外出饮酒,摔断了胳膊。”
谢峥:“......”
干啥啥不行,说的就是宁邈那个破爹。
时间还早,五人安顿下来后,凑一块儿探讨昨日做的八股题。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瑰丽霞光映照天际。
谢峥在大堂用了夕食,回客房翻看此前做过的模拟卷。
二十份模拟卷挨个儿回顾一遍,又是两个时辰。
眼看亥时将至,谢峥打个哈欠,果断熄灯入睡。
......
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瘫在床上,身上黏糊糊,鬓发汗湿。
八月初,仍残留着盛夏余温。
哪怕谢峥兑换了一台超小型的干电池电风扇,放在圆凳上,夜里对着下.半.身吹,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
“笃笃笃——”
谢义年敲门:“满满,醒了吗?”
谢峥嗯一声,穿衣洗漱,去大堂吃一份大碗的酸菜肉丝面,回屋翻看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
十本书飞速过一遍,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该走了。”
谢峥收起书本,两手空空地走出客栈。
与县试、府试不同,院试更为严格,考试用具及吃食皆由试院提供。
天色未明,空气里有些燥热。
从客栈行至试院,五人皆出了一身汗。
试院大门外,周县令与县学教授、廪生早已等候多时。
五人上前见礼,与青阳县众多童生站在一处。
王诩不断用手扇风,可惜见效甚微,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不禁苦笑:“一年四季,我最
讨厌夏季。”
偏生院试和乡试皆在八月举行,后者还需在考场内住上九日,真真与酷刑无异。
放眼望去,不止王诩一人叫热。
那些捧着书念念有词,闭着眼摇头晃脑背书,或是与人谈笑风生的,无一不满身热汗,鼻孔翕张着,呼吸沉重。
谢峥靠在墙上,试图皆冰冷墙体散热,放空大脑一动不动。
转眼又是一炷香。
“轰——”
伴随第三发号炮,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差役举着写有各县童生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上前,无数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是她连得两次案首?”
“看起来倒是与常人无异,传得那般神乎其神,我还以为她有三头六臂。”
“或许有运气成分,但连得两次案首,以十岁之龄考中童生,运气与能力缺一不可。”
这时,小吏又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义坤!”
“咦?又一个姓谢的,他与谢峥有何关系?”
“多半是同族。”
谢老三应到,阔步走出人群。
“此人与谢峥并不相像。”
“无论相貌还是通体气度,不如谢峥多矣。”
考生每说一句,便犹如一柄刀剜着谢老三的心肝。
谢老三呕得慌,恨不得将谢峥团成一个球,踢出凤阳府,踢出大周朝!
一个小野种,如何与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谢氏子孙相提并论?
区区案首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次,他定要将谢峥狠狠踩在脚下!
一如当年,将谢义年踩在脚下那般。
点名结束,差役引导考生进入试院,并在第二道门,仪门前排队等候。
外搜检官到场,对考生展开搜身。
“哧——”
布帛撕裂声骤响,外搜检官撕下一考生的衣袖,举到他面前,声如寒冰:“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考生抖如筛糠,汗流满面,两条腿直打摆子:“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