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恩调侃道:“我与元甫兄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有一人见了他跟耗子见到猫似的,眨眼没了踪影。”
说罢,又看向谢峥左右,意欲捉拿她的学生:“我有些认床,夜间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便叫上山长,于凉亭对弈。”
“忽见一半大小子在梅树前挑挑拣拣,山长见她念念有词,便起了逗趣之意,谁料竟唬得她仓皇逃窜,诸位可莫要怪罪山长以大欺小啊!”
其中一人不甘心:“可她为何支支吾吾......”
陈端闻讯赶来,恰好听见这句,当即反唇相讥:“都要被罚了,还不成还要昭告天下?”
此人语噎,讪讪住了口。
天阳书院王山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一脑袋撞墙上,将自个儿撞晕过去,以此逃避这些糟心事。
可惜不能。
王山长认命上前一步,朗声道:“既有林山长与赵副讲为此人作证,便可排除此人嫌疑,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
他们可以不信谢峥的片面之词,却不能不信林山长的。
这位早年可是深受陛下倚重的正一品太傅,如今更是美名满天下的大儒,人品贵重,绝不会为一个学生作伪证。
王山长又道:“还请诸位放心,王某定会联合官府严查今日之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众人只好行礼应是,作鸟兽散去。
陈端一路冷笑:“只因你说要去探望那姓卢的,便给你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真是病得不轻!”
李裕深以为然:“幸好谢峥突发奇想,去给卢兄摘梅花,又恰好遇上山长和副讲,否则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峥叹息:“今日真是一波三折,惊险万分。”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卢迁之死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谢峥颔首,四人回到寝舍,熄灯歇下。
......
下半夜,袁伯山换上夜行衣,从门斗的屋里出来,直奔后山而去。
行至中途,突然跳出两人,拦住他的去路。
袁伯山空有头脑,却无武艺傍身,前后夹击之下,插翅也难逃。
他被五花大绑,丢到林琅平面前。
昏黄烛光下,素来雍容尔雅的老者面色冷然,眼底淬着冷芒:“替我转告你家主子,再有下次,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袁伯山认出林琅平,心头巨震,讷讷低下头,不敢造次,半晌憋出一个“是”。
林琅平又道:“将两件事情处理妥当再走。”
袁伯山再度应是,被揪着发髻拖行出去。
赵怀恩从屏风后出来,啧啧有声:“真够狠的,连小舅子都舍得下死手。”
林琅平捏着茶盏,呷饮一口:“权力之争素来如此。”
“也是。”赵怀恩在他对面落座,捻起一块绿豆糕,细细品尝,“更何况皇家。”
林琅平不语,只瞧着盏中翻卷的茶叶,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赵怀恩抽出帕子擦手:“有几成把握?”
林琅平放下茶盏:“九成。”
赵怀恩嘶声:“所以那瘦马并非一尸两命,谢峥便是那个孩子?”
林琅平嗯一声。
赵怀恩又问:“可要抹除那瘦马的痕迹?”
林琅平摇头:“我没法一直护着她,待她去了顺天府,需要有人保她无恙。”
亲孙子和旁系子侄,孰近孰远,一眼分明。
“不仅要留下证据,还要防着那边抹除证据,必要时将证据送到顺天府那些人的手上。”
当年那位遭到构陷,背上通敌重罪。
他身在南直隶,鞭长莫及,赶回顺天府为时已晚,满城皆已挂起白幡。
哪怕后来查明,通敌者另有其人,死者却已无法生还。
当年之事成为他此生最痛,令他余生皆在遗憾与悔恨中度过。
时过境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谢峥。
-
翌日,王山长身边的书童送来五百两,并两只野兔。
野兔的箭伤已得到妥善处理,乖顺地待在木笼中,三瓣嘴动个不停,欢快吃草。
书童对谢峥的英雄事迹有所耳闻,十分钦佩,看她的眼神满是小星星:“胡教谕让我转告您,可以将这两只野兔放生到城外的山林中。”
谢峥笑着应好。
书童被她笑得脸红,足尖蹭蹭地面,超大声:“我相信那位卢兄绝不是谢兄杀的,如今官府已派人前来调查,山长和知府大人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谢峥逗弄野兔高高竖起的长耳朵:“借你吉言。”
书童乐滋滋地离开,谢峥则招呼同寝的三个人:“拿上野兔,随我出趟门。”
“来了!”
陈端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麻利扛起木笼,健步如飞跟上谢峥。
李裕同宁邈感慨:“谢峥真是心善,有伤在身还不忘将野兔放生。”
宁邈望着谢峥高挑的背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后,李裕仰头望着“刘记小饭馆”的招牌,表情呆滞。
谢峥见小伙伴跟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扭头招呼:“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进来。”
李裕眨巴眼:“我们不是去城外放生野兔吗?”
“这话我可没说过。”谢峥率先往里走,“不过也算放生,放生到我肚子里头。”
李裕:“???”
陈端:“???”
宁邈:“......”
就说谢峥没那么善良!
李裕瞧着毛茸茸的野兔:“它们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们?”
半个时辰后——
李裕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打个嗝:“真香。”
离开时,伙计送来剥下后处理好的兔皮:“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来!”
谢峥一本满足地抚着兔皮:“回去再找人鞣制一番,做成围脖,厚实又暖和。”
陈端是真的羡慕了:“回头我也去大青山里打两只野兔,给我阿娘做围脖。”
李裕举手:“我也要,带我一个!”
宁邈没吭声,只打了个兔肉味儿的嗝。
......
一晃两日,五院联考如期而至。
考察内容与大考无异,经史和君子六艺,不过比大考更为严格。
考生需搜身,且考题难度偏高。
谢峥因左臂受伤,特准不必参加骑射科目的考核。
长达三日的联考结束,官府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原来那只大虫是被人偷偷放进后山,只为毁坏天阳书院的声誉。
而卢迁之所以中毒暴毙,是因为无意中看见了放大虫进山之人的真面目。
那人为了自保,便给卢迁投了毒。
追溯根源,竟是因为凶手的独子因吃喝嫖赌,违反院规被逐出书院。
离
开书院后,此人更加放浪形骸,一不小心将自个儿玩死了。
凶手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书院将他儿子开除,他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便策划了一场大虫袭人事件。
只是没想到,大虫还未来得及伤人,便被谢峥打死了。
消息传开,众人将那对父子骂得狗血淋头,又庆幸不已。
“多亏谢贤弟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某些人还认为是谢贤弟杀害了卢兄,对她口出恶言,我若是他们,真该羞愧得撞墙而死!”
联考结束后,许多人送来补品,感谢谢峥的相救之恩。
还有人为谢峥作赋,大肆称颂其高尚品德。
赋文在文人之中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谢峥之名。
“谢峥?可是凤阳府小三元?”
“除了小三元,她还是打虎英雄哩!”
“此话怎讲?”
“王兄你且听我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