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是上天不忍他遭受两个不孝子的磋磨,才让他恢复如常。
谢老爷子决定了,待天色一亮,他便去官府告那两个不孝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虐待爹娘的畜生行径。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给他养老了,不如卖个惨,说不定还能遇见心软的大善人,赏他一笔养老的银子。
谢老爷子想得可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
谢老爷子睡得正沉,脸皮子被人噼里啪啦抽打,硬是给他疼醒了。
睁开眼一瞧,竟是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指了指自个儿的鸡窝头和沾满秽物的衣服,又指向四周:“这不是老大家吗?咱俩怎么住这屋里了?”
谢老爷子见谢老太太双眼清明,抚掌大笑:“好好好!老天开眼,让你也恢复了!”
紧接着,谢老爷子将谢老太太变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谢老太太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大晓得咱俩给他下药的事儿了?”
“老三的功名没了?”
“老二成了个瘸子?”
“老二老三都成了光棍?”
“咱家的钱和地也都没了?”
谢老爷子丧着脸:“还有老大家的那个小野种,昨日我听人说,她考上举人了。”
“啥?”谢老太太双眼圆瞪,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举人?是比秀才还要厉害的那个举人吗?”
谢老爷子点头。
谢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如丧考妣:“这可咋办啊?”
老三不能继续考科举。
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男娃已经两年没去村塾读书了。
不读书,也就没法做官,没法改换门庭,她的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地里刨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用一文钱都得扣扣搜搜。
谢老爷子将他的打算说了。
谢老太太眼珠咕噜转,忽然一拍手:“与其去官府告老二老三不孝,不如去找老大。”
“那个小野种考上了举人,老大开铺子也挣了钱,咱俩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到时候再偷摸着给老二老三一些钱,让他们供几个哥儿读书。”
谢老太太握拳:“无论如何,家里必须得有一个人当官!”
谢老爷子犹有顾虑:“老大早已不是当初的老大,谢峥那个小崽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万一他们不答应咋办?”
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跟老三,老大只需要每个月给一笔固定的养老费即可。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我看你以前挺聪明的,这才过去几年,咋就变呆了?”
“老大害得老三没了功名,如果他不愿意养咱们,我就去顺天府告那个小野种不孝长辈,还害得我断了条胳膊!”
谢老爷子眼里爆发出精光,一拍脑袋:“这不是被两个孽子气糊涂了么?就按你说得来,待会儿我去村里打听打听,老大一家如今住在......”
“砰砰砰!”
话未说完,急促敲门声响起。
“开门!快点开门!”
粗犷男声听起来有些陌生,不过谢老爷子并未多想。
他瘫痪多年,几乎与世隔绝,对村里人的声音感到陌生也很正常。
谢老爷子开了门,却是两个差役。
“你就是谢方海?”
谢老爷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
差役见状,顿时了然:“带走!还有屋里那个独臂老婆子,应该就是梅佩兰,一并带走!”
谢老爷子慌了:“你们想干什么?”
差役不语,闯入灶房,捆猪似的将两人五花大绑,提溜着上了马背,扬鞭疾驰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
“咋回事?”
“这不很明显吗?两口子铁定犯事了。”
“谢老头不是瘫了吗?怎么还站起来了?”
“我哪晓得,待会儿我家大柱要进城买柴火,让他去官府打听打听。”
“好主意,全靠你了大妹子!”
“嗨呀,好说好说。”
......
差役提溜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一路飞驰,眨眼间便从福乐村来到县衙。
翻身下马,换只手提溜,往公堂上一扔,功成身退,到一旁歇着去了。
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吹了一路风,脑袋正懵着,冷不丁听见“啪”一声响,吓得一缩脖子。
上首,周县令一拍惊堂木,震声道:“堂下之人可是三十四年前盗走主家公子的谢方海和梅佩兰?”
如同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堂下二人愣在当场。
谢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三十多年
的事情,县令大人如何知晓?
正欲喊冤,余光瞥见堂下还站着几人,下意识扭头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那穿着体面的一家三口,赫然是谢义年、沈仪以及谢峥。
谢峥手上搀扶着一人,谢老爷子的视线从那双三寸金莲不断上移,最终落在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轰——”
谢老爷子脑袋里似有什么炸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谢老太太第一次来县衙,吓得不敢抬头。
发现谢老爷子在哆嗦,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下一瞬,瞳孔骤缩。
谢老太太仿佛回到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夫人院子里伺候的洒扫丫鬟。
夫人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精致的头饰,每每从她身旁走过,她都自卑得抬不起头。
自卑之余,更多是嫉妒。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她若是投胎到童生家,定会比夫人嫁得更好。
怀着这份嫉妒心理,她偷走了夫人的孩子,多年如一日地苛待他,压榨他,以此获取快感。
她以为,她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土里。
没成想,夫人竟然找来了。
看这模样,似乎已经跟老大母子相认了。
司静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神色平和:“看来你们已经认出我了。”
谢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周县令闻言,一拍惊堂木:“谢方海,梅佩兰,劝你二人还是赶紧如实招来,如此也能少吃点苦头!”
谢老爷子想说他何罪之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舌头滚进喉咙里。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根本不是谢方海,我叫于成。”
谢老太太:“???”
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满心惊骇,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当年我跟梅佩兰偷走谢家的独苗苗,担心官府通缉,马不停蹄地从湖南逃到南直隶。”
“途径一个破庙,恰好遇到从主家赎了身,拖家带口回乡的谢方海。”
“夜里,我趁着谢方海睡死了,用一根麻绳勒死了他。”
“梅佩兰用砍柴刀捅死了谢方海他媳妇,又将他们的两个孩子捂死了。”
“再然后,我成了谢方海,带着梅佩兰跟谢家的那个小畜生去了福乐村。”
“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你这个贱人突然出现,我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谢方海,而是于成。”
于成满面惊恐,说出的话却满含恨意:“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路边,任你自生自灭。”
“都是梅佩兰那个蠢货,说什么担心造下杀孽,偏要将你记在我的名下,让你一个野种占了我长子的身份。”
谢义年不止一次被这样充满厌恶的眼神盯着,从前会伤心,会失落,会失望,如今心底毫无波澜,只余下大仇将报的痛快。
他看向梅佩兰:“从前你常说要不是你们在富贵人家做过事,哪有我的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梅佩兰没想到于成什么都招了,有心想说这一切都是于成在污蔑她。
话到嘴边,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我不过打了个盹儿,烧了一间屋子,你这个贱人便罚了我一月月银,还打了我五个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