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是不愿背弃夫君,连夜逃往外地。
为了寻找谨哥儿,那些年她四处流离,很难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每当她藏身破庙、暗巷之中,饥寒交迫之际,总会想起当年。
若兄长不曾抢走夫君留给她的钱财,或许她早已寻到谨哥儿,更不必经受饥寒之苦。
司静安素来爱憎分明,从前风餐露宿,她未曾想过向娘家人服软,如今更不会以德报怨,与之重修旧好。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茬,便征求司静安的意见:“那便将黄册落在县城?”
沈仪估算了下家中存款,接过话头:“那便将村里两间砖瓦房卖了,在县城买个一进院。”
谢义年觉得可行:“到时候将屋里的那些桌凳衣柜一并运进城里,当初花了不少钱哩,这几年也没怎么用,至少有七八成新。”
司静安觉得这样很好。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待明年满满考完试,便去湖南将她太爷太奶和阿爷的尸骨迁回来吧。”
谢义年欸欸应着,指腹在桌角剐蹭两下,低头盯着鞋面:“阿娘,我打算改个名字。”
司静安一怔。
谢义年挠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谢义年这个名字,想要改成谢元谨。”
他这名字是从了福乐村谢氏的“义”字辈,之所以叫谢义年,是因为当年二叔公催着于成给他取名,也好记入族谱,恰好彼时临近年关,于成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像谢老二谢老三,各有各的寓意。
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没道理再用这个名字。
谢元谨。
这名字好听,正好与他右腿上的胎记相配。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他素未谋面的阿爹取得,意义非凡。
司静安连道三声好,眼底闪烁水光,难掩激动之色:“待买了宅子,改黄册的时候请官爷顺手改回来。”
改回来。
谢义年无声默念,心里有股别样的甜。
“没错,是改回来!”
一家四口目光交汇,俱都笑了出来。
......
司静安因缠足缘故,走不得太远。
谢义年又是个嘴笨的,偶尔会被人忽悠得团团转。
离开县衙后,谢峥和沈仪去了牙行,相看几座宅子,最终定下杏花胡同的那一座。
一进院,有个水井,距谢记仅半炷香的脚程。
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急着出售,定价二百三十两。
谢峥将价格压到二百两,对方得知她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谢解元,便忍痛答应了,权当结个善缘。
价格谈妥,便去官府过户。
应沈仪强烈要求,将这座宅子记在司静安名下:“你阿奶如同那浮萍,在外飘离多年,吃了很多苦头,有个房子她也能安心些。”
谢峥无所谓,便在房契上写下司静安的名字。
出了县衙,谢峥同沈仪提及识字一事。
沈仪有些迟疑:“阿娘这把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峥见四下无人,挽住沈仪胳膊,轻晃两下,“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学都不晚的。”
“更何况,您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何来‘这把年纪’一说?”
沈仪被谢峥哄得高兴,抬手轻抚面颊,眉眼染笑:“阿娘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识字。”
“其实我早几年打算教您跟阿爹识字,奈何课业繁忙,又远居书院,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谢峥笑眯眯,“如今好啦,阿奶通文识字,还会算账,教您跟阿爹绰绰有余。”
沈仪不无钦佩地道:“你阿奶这般的女子到了江湖上,高低得是个女中豪杰。”
心性坚定,恩怨分明,性格更是柔中有刚,极具女性魅力。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沈仪便喜欢上了这个婆母。
“阿奶也很喜欢阿娘呢,她看您的眼神与看待阿爹无异。”谢峥话锋一转,“阿娘,回头记得让那何良将贪墨的银两还回来,否则直接官府见。”
“阿娘晓得的。”沈仪怒声道,“看他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竟背着我们在账本上做手脚。”
谢峥轻抚沈仪后背:“阿娘息怒,跟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当,回头拿了银子,直接将他踢出去便是。”
“我已经跟阿奶商量好了,今年谢记的账暂且由她负责。待您和阿爹识了字,学会盘账,便可自食其
力,无需再靠旁人。”
“满满说得不错,靠人不如靠己。”沈仪下定决心,要努力识字,争取早日接手谢记的账本,忽而促狭道,“你阿爹有的头疼了。”
谢峥想象着谢义年坐在书桌前,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
上午与于成、梅佩兰对峙公堂,下午又去相看宅子、过户,待谢义年和沈仪将几间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已是夜间亥时。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小院,夕食被谢峥温在锅里,洗澡水也烧好了。
夫妇二人将糙米粥和毛豆吃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臭汗,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谢义年乘船回福乐村。
谢家的事儿早已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见父子二人回村,有心想要道喜,却又不敢上前,只远远观望着。
“他们回来作甚?”
“估计是发工钱的。”
“不对,他俩往二叔公家去了!”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消多时,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出家门,领着谢义年和谢峥往西边儿去。
众人目光追随,直到三人入了谢家祠堂,顿时变了脸色。
“大年这是彻底要与老谢家分割开来啊!”
“他又不是谢家的孩子,断不可混淆血脉。”
“嗤——混淆血脉的又不是大年,而是于成跟梅佩兰两个混账东西。”
“大年这一走,岂不是不会再让咱们做牙刷了?”
想到家里少了一笔收入,村民们心在滴血,恨不得冲去黄泥房,将那一屋子大野种小野种统统掐死。
祠堂内,二叔公颤巍巍捏着毛笔,将谢方海这一支除他以外的十二人划去。
于成和梅佩兰所生的两个女儿乃出嫁女,多年前便移出族谱。
谢义年道声谢:“真正的谢方海一家被埋在凤阳县城外十里处的城隍庙后面。”
二叔公白须颤了颤,半晌挤出一声嗯。
谢义年未再多言,与谢峥头也不回地离开。
二叔公身子晃两下,似脱力一般,扶着桌角慢吞吞坐在蒲团上,缓缓闭上眼,面露痛苦之色。
十四岁的解元,就这么没了!
谢义年又和谢峥来到村长余成仁家。
更改黄册需要村长的证明,谢义年还打算将两间砖瓦房托付给余成仁,请他代为出售。
余成仁得知两人来意,并未劝阻,只叹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那家人......我会找谢家的几位叔公,由他们处理更稳妥些。”
谢义年欸一声:“多谢您了。”
余成仁摆了摆手,提笔蘸墨,拟写黄册转移文书:“对了,牙刷铺子那边......”
谢义年笑了下:“我跟娘子商量过了,还是交给她们做,知根知底才放心。”
余成仁松了口气。
村里好些人家因为参与做牙刷,得了工钱贴补家用,日子好过许多。
其中有那么几家,还送自家娃娃进村塾读书。
若是谢义年收回,恐怕部分人家又得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几个娃娃也不能继续读书了。
余成仁拟写好文书,谢义年同他借了牛车,回家收拾东西,将桌凳衣柜统统打包,扛到牛车上。
趁这功夫,谢峥去拜访了余成耀。
余成耀并未提及那些糟心事,只看着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笑容慈祥而欣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年出于善心,以及爱才之心,让这孩子破例入村塾借读。
一晃多年,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站越高,抵达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欣慰之余,更多是骄傲。
如此优秀的学生,尊称他为夫子!
“无论如何,只管大胆往前走,大好前程在前边儿等着你呢。”
谢峥弯起眉眼,郑重作了个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谢峥同余成耀说了会儿话,估摸着谢义年应该收拾好了,便告辞离去。
余成耀望着那道高挑身影渐行渐远,恍惚间想起多年前。
那个瘦伶伶,面带病容的小童立在他的书桌前,掷地有声地宣布:“夫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去青阳书院读书,然后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
余成耀不禁失笑,取来茶壶自斟一杯,坐在窗边悠悠呷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