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赶了一整日的路, 谢峥刷两道四书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晨起,照常速背五经, 而后坐在窗边, 看对街崔氏银楼客来客往, 热闹非凡。
直到陈端过来敲门:“谢峥, 起了没?”
谢峥应一声,与陈端、宁邈下楼用朝食。
大堂内座无虚席, 个个精神抖擞,全无昨日舟车劳顿的疲态。
谢峥要了一碗肉丝面, 并咸菜丝、酱牛肉各一碟。
咸菜丝拨入面碗,轻轻搅两下, 绿与白交融,煞是赏心悦目。
一口咸菜肉丝面, 一口酱牛肉,吃得满口留香, 千金也不换。
“你们听说了没?强抢民女的知府之子昨夜死了!”
众人精神一振, 皆拍手叫好。
“快同我说说, 究竟是哪位义士路见不平, 为民除害?”
中年男子轻捻美须:“胡某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
众人发出不屑嘘声。
原以为能看场热闹, 没成想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
中年男子不满众人的反应, 声音拔高几个度:“据说他夜半时分被人割了脑袋, 就连那脐下三寸之地也被割去,塞入他的口中。”
众人倒吸凉气,只觉两腿之间的部位隐隐发凉。
“好生歹毒!哪怕是对待杀人如麻的犯人,也用不着如此残忍的手段吧?”
“王兄此言差矣,那姜冲残害无数良家女子, 却仗着有个知府父亲逍遥法外,比杀人犯更加可恶,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中年男子又道:“那凶手在姜冲鬓边别了一朵牡丹,还用血在他脸上留下‘青云’二字。”
“莫非此人名唤青云?”
“牡丹有贵客登临之意,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姜知府怕是要活活气死。”
“他纵容姜冲作恶,鱼肉百姓,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不过胡兄,你又是如何知晓姜冲的死相?”
中年男子十分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得意洋洋地表示:“今日晨起,胡某外出闲逛,恰巧途径姜府,见差役进出不断,府中哭声震天,一时好奇,便花二两银向差役打探一二。”
众人:“......”
陈端拍手称快:“也不知昨日被当街掳走的女子现下如何了,姜冲这一死,池州府知府定会迁怒她的家人,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给他儿子陪葬。”
宁邈吃一片酱牛肉:“那女子应当不会死。”
陈端不解:“何出此言?”
宁邈淡声道:“世人视女子贞洁重若性命,她被当街掳走,无论姜冲是否得逞,世人都会认为她失了贞洁。”
一个女子失去贞洁,能有什么下场?
轻则沉塘,重则处以极刑。
不过前者是私下处置,后者是官府处置罢了。
“人皆有求生欲望,她若不想死,只能连夜逃离府城,逃到天涯海角,池州府知府触及不到的地方。”
陈端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可万一......她傻乎乎地回去了呢?”
宁邈筷子微顿,半晌开口:“只能说,她该有此劫。”
不知怎的,陈端想起多年前。
只因被黑岩村的二流子爬了墙头,刘丁香便自绝而亡。
陈端感到十分费解:“真是搞不懂,为何会有人觉得贞洁比性命还重要。”
他虽是男子,却以为只要不是自甘堕落,哪怕这个女子失去贞洁,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而不是被沉塘,被处以极刑。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违背三从四德或失去贞洁都将处以极刑。此乃国法,注定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除非你有本事更改律法。”
但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他们如今只是力量微薄的举人,哪怕若干年后,有幸官居高位,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与满朝文武、甚至是全天下的男子抗衡。
陈端哑然,闷头吃面。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多言。
正因如此,大周朝的女子才需要青云文社。
青云文社不仅教导女子读书识字,给她们灌输女子当自立自强的思想,同时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救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峥要让全天下的女子知晓,青云文社是她们的保护伞,是她们堂堂正正行于世间的底气。
这条路注定充满崎岖与坎坷,但谢峥并非孤身奋战。
她有沈思青,宋婧和,宋婧沅。
以及数以千万计的社员。
今日只在民间,他日便可登上朝堂,与满朝文武、世间男子以及封建礼教抗衡。
改变大周朝女子的处境,是谢峥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觉得很有意义的事情。
为此,谢峥付出无数心血,并且乐在其中。
......
这时,有人问:“为何池州府知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包庇姜冲?他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身在官场,政敌随处都有。
为何此人仍能稳居四品官位?
掌柜终是没忍住,低声道:“知府大人乃是户部尚书的得意门生。”
众人恍然,皆怒形于色。
户部尚书姚敬光,乃是九千岁的干儿子。
“又是阉党!”
“实际上池州府知府这样贪赃枉法的只是沧海一粟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些仗着阉人捏造莫须有罪名,戕害忠臣的狗官!”
“哦?周兄何出此言?”
周兄昂首屹立,义愤填膺道:“诸位有所不知,数日前周某收到同门师兄的来信,阉党弹劾赵太傅结党营私,当夜赵太傅宅邸起火,赵氏满门二十八口皆葬身火海,赵太傅亦未能幸免。”
“阉党得知,便大肆攻讦赵太傅,说他是畏罪自尽。”
席间一片哗然。
“赵太傅?这不可能!”
“赵太傅与他前面的那位林太傅皆是清流直臣,一心忠君报国,绝无结党营私的可能!”
“说个笑话,阉党弹劾他人结党营私。”
谢峥险些笑出声,这还真是她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不过赵太傅么?
谢峥想起那夜形容狼狈的赵靖典,谁能想到他竟
从火海逃出生天了呢。
原先谢峥出手相助,是因为赵靖典的那声“殿下”。
而如今,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待时机成熟,未尝不能借赵靖典和宋氏姐妹之手,送那阉人上西天。
沈奇阳和荣华郡主失了庇护,谢峥便可替原主报仇了。
思绪流转间,众人对阉党的声讨仍在继续。
“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礼部尚书宋锐里通敌国一事?”
“宋大人同样出身清流,当年株连九族,我便觉得疑点重重,你们说会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阉党排除异己,栽赃陷害的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无论真相如何,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若有幸登入天子堂,将来妨碍到阉党的切实利益,是否也会如赵太傅一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亡?
陛下连桃李满天下的赵太傅都不管不顾,岂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
......
谢峥吃完面,回房收拾行李,一行人再度踏上赶考之途。
陈端拄着下巴,长吁短叹:“按如今的朝堂局势,或许辞不受官,回乡做个富贵闲人才是最佳选择。”
谢峥取三只茶盏,依次斟茶:“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多做几道题。”
宁邈轻拍陈端臂膀:“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你若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大可以自请外放。虽艰难了些,至少可以在地方上积攒功绩,为百姓做些实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保证阉党能一直猖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