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楚只觉被冰冷滑腻的蟒蛇盯上,如芒刺在背,呼吸变得困难。
“他们为何追杀你?”谢峥问。
魏楚眼珠转动,细声细气道:“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谢峥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魏楚攥紧双拳,闷头不语。
谢峥忽而抬首,长指一勾,勾出他藏在衣服里的一枚月牙玉坠。
魏楚大惊,忙双手捂住衣襟,恶狠狠瞪着谢峥,如同一只龇牙的小狼崽子:“你想干什么?”
谢峥靠回到车厢上:“你与宋婧沅是什么关系?”
魏楚瞳孔微晃:“什么宋婧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哂笑:“小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落在我手里,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魏楚抿唇,低声道:“宋家出事前,我们曾是手帕交。”
手帕交?
这小子是个姑娘?
谢峥眸光微动,指了指对面:“坐。”
魏楚乖乖坐过去,双手搭在膝头,努力表现得乖巧:“我阿爷乃翰林院大学士,因不满阉党做派,在金銮殿上叱骂了姚昂那个阉人,当夜便有十多人闯入府中......”
话到此处,魏楚哽咽出声,双肩颤抖着:“他们杀了阿爷,杀了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大哥二哥还有小妹也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阿娘将我藏在衣柜后面的暗室里,这才逃过一劫。”
“我在暗室里躲了好几日,设法混出顺天府,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过来......”
魏楚眼前浮现亲人惨死的画面,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掩面泣不成声。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
狗太监莫不是得了狂犬病,四处乱咬人?
无论宋氏还是赵氏,以及魏楚的魏氏,都是奔着灭门去的,一条漏网之鱼也不放过。
且不说宋锐、赵靖典和魏楚的阿爷,他们的家人何其无辜。
或许他们上一刻还在商量明日吃些什么,去哪里游玩,下一刻便死于非命。
看来朝中局势远比她所了解到的更加混乱。
谢峥越发坚定早上的决定。
有这几人的前车之鉴,难保诚郡王或哪个宗室子弟不会与阉党勾结,给她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派人灭口,伪造出畏罪自尽的假象。
届时,又将是一堆麻烦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保命,谋功绩,待羽翼丰满,手握权力,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楚痛哭一场,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恨尽数发泄出来,啜泣着放下手,双眼湿漉漉地瞧着谢峥:“你......你如何认得阿沅?”
谢峥虚指她颈间的月牙玉坠:“我见她戴过。”
当年虽惊鸿一瞥,她却记忆犹新。
一是玉坠很好看,洁白莹润,二则是单方面揣测,逃亡途中仍贴身佩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魏楚眼底闪烁泪光,握紧玉坠:“这是阿沅送给我的,两枚月牙合在一块儿,便如同太阳一般圆满。我们曾约定,一直到儿孙满堂,七老八十再拿出来,看谁保养得更好,可惜......”
可惜阿沅尚未及笄,她们便阴阳相隔。
所谓约定,终究成了一场空话。
谢峥突然问她:“识字吗?”
魏楚怔住:“什么?”
谢峥重复一遍:“并非只读女四书,而是四书五经。”
魏楚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阿爷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阿沅的阿爷十分开明,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骑射武艺。”
“阿沅每次来找我玩,都会偷偷教我。”
“宋家出事那年,我已经学完五经了。”
“很好。”谢峥抚掌,“不介意我考校你几句吧?”
魏楚虽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意识到谢峥不好惹,紧张揉搓膝盖,低低应了声好。
一番考校后,魏楚的表现虽不比宋婧和当年,但也与宋婧沅不相上下。
谢峥还算满意,言归正传:“想见宋婧沅吗?”
魏楚双眼圆睁:“公子此言何意?”
当年阿沅和她二姐逃出去,数月后官府带回她二人的尸体,鞭尸后弃于乱葬岗,还是魏楚为她们收的尸。
谢峥不答,只道:“十年,为我所用。”
魏楚毫不犹豫便应下了,急声追问:“阿沅在哪?我现在可以去见她吗?”
谢峥铺纸蘸墨,拟写书信一封,右手探出马车。
长福上前:“公子。”
谢峥将书信交给他:“送她去附近的崔氏。”
长福应是。
魏楚还想问什么,谢峥已经越过她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回到城隍庙中。
长福将书信贴身放好:“走吧,我送你过去。”
魏楚心怦怦跳,有些不安,但更多是即将见到阔别多年好友的欣喜:“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长福想说,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谢峥是名满南直隶的解元公,只知她与希明夫人交情颇深,其余一概不知。
反正不可能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多年,社员只见过希明夫人,却从未见过宁瑕夫人。
但可以肯定,宁瑕夫人是女子,绝非男子。
长福心思流转,面上仍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莫问,莫打听。”
魏楚只好作罢,端坐在车厢内,看城隍庙渐行渐远。
半晌,她又问:“你杀了他们,会连累到谢公子吗?”
长福持着缰绳,语调平和:“不会。”
天亮之前会有专人将痕迹清理干净,并在另一处布置打斗现场,以混淆对方的视线。
魏楚安心许多,再度取出玉坠,紧握在手中。
阿爷,阿爹阿娘,楚楚会好好活着,替你们报仇雪恨。
......
谢峥回到正殿,恰与陈端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陈端败下阵来,蹑手蹑脚上前:“大半夜不睡觉,出去瞎跑什么?还有长福,他又去哪儿了?”
谢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方才有个孩子,爹娘遭山贼杀害,她一路逃到这里,我让长福送她去官府了。”
陈端信以为真:“我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去私会美人了。”
谢峥扬了扬拳头:“再乱说当心我揍你。”
陈端先下手为强,不轻不重捶了谢峥一下,跑回去躺下,闭上眼一脸安详。
已睡,勿扰。
谢峥:“......”
幼稚鬼。
谢峥往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躺回去盖好大氅,闭眼睡去。
一夜安眠,翌日再度踏上赶考之途,于申时抵达省城的运河码头。
运河横穿大半国土,除了运输货物,许多百姓出行也会选择走水路。
一可免去颠簸,二则是方便快捷。
谢峥一行人交了船费,得到一枚写有数字的竹牌。
此乃船客交费的凭证,若无船票,便会被船员撵下船,重新交费方可登船。
“谢峥谢峥,你快看,居然还有人带牛羊上船!”
陈端一声吼,谢峥举目望去,两牛一羊哞哞咩咩叫个不停,撅着屁股不肯挪动,两男子正奋力将它们推上甲板,可惜脸都憋红了,牛羊仍旧寸步未动。
最后还是船员看不过眼,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草,将它们引上了船。
谢峥莞尔:“这船虽不是专门的货船,但只要交足了钱,船客是可以带牲畜上船的,只不过味道不太好闻。”
她说着,轻晃竹牌:“希望我们运气好一点,分到的房间不是紧挨着关牲畜的船舱。”
陈端大手一挥:“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半炷香后——
陈端站在自个儿的房间门口,听着不远处哞哞咩咩哼哼的叫唤声,眼前一黑又一黑,颤巍巍抓住谢峥的胳膊:“谢老大,救救!”
谢峥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陈端闻着空气里的那股子臭味儿,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谢老大,我去你房间凑合几日行不?我爹这几日累得不轻,他有些年纪了,睡眠又浅,我习惯早起背书,所以......”
不待谢峥拒绝,宁邈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