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伸个懒腰, 活动筋骨:“这几日在水上漂着,床铺又是软的, 如同在水里泡了许久,四肢无力, 骨头酥软,走路也使不上劲儿。”
李裕眼珠一转, 戳他胳膊:“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迅速恢复。”
陈端精神一振:“愿洗耳恭听。”
李裕一本正经道:“明日上路, 你跟在马车后面跑, 保管你不出半个时辰便浑身有劲儿了。”
陈端:“......”
谢峥噗嗤笑出声, 宁邈眼底亦划过笑意。
陈端不缓不急卷起衣袖, 露出健壮手臂, 突然发难:“好你个促狭鬼, 看我不揍死你!”
李裕才不会傻乎乎地站着挨打,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一个跑一个追,码头上尽是他二人的笑闹声。
宁邈扶额:“幼稚。”
“总比病殃殃的好。”谢峥可没忘记李裕病倒时的模样,调理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几分,她举目四望,指向左前方, “今夜我们就在这家客栈投宿吧。”
“崔氏客栈?与崔氏银楼崔氏布庄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同一个东家?”
李裕凭借灵活的身姿甩开陈端,跑回到谢峥身边,闻言好奇道。
“或许吧。”谢峥随口一应,见李裕气喘吁吁,轻拍他两下,“在顺天府时,我就该请个太医给你瞧瞧。”
李裕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一介小小进士,有何脸面劳烦太医?”
他也不想谢峥为他欠人情。
“况且我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经不住剧烈运动。”
谢峥轻唔,向远处的陈端招手:“走了,去客栈。”
陈端正四下张望,见李裕已经回到原位,顿时气得够呛,一阵风似的卷过来:“好你个李裕,竟敢耍我!”
“我错了,陈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哼,原谅你了。”
......
崔氏客栈规模不小,容纳数百人绰绰有余,二三十人自然不在话下。
办理入住后,长福将书箱送去客房,谢峥四人则在大堂用夕食。
客栈的环境不错,干净而敞亮。
吃食亦色香味俱全,客人尝过皆赞不绝口。
谢峥尝了,油盐放得很足,很是合她的胃口,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快要吃完时,大堂左侧的小门打开,款步走出两位身着襦裙,容貌昳丽的女子。
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笑眯眯打招呼:“许姑娘好,这是打算回去了?”
略清瘦些的女子眸中含笑,嗓音柔婉:“上个月的账本已经清点完毕,只余下上旬的几本,眼看天色将晚,打算明日再来。”
伙计又说几句漂亮话,侧过身让对方先行。
两道倩影渐行渐远,只听得伙计一声“客官,您的菜齐了”,众人如梦初醒,惊觉自个儿竟看呆了,不免臊红了脸,或低头扒饭,或仰头饮酒,尽显局促姿态。
眼看伙计要走,一青年下意识叫住他:“小哥,方才两位姑娘是?”
话说出口,又觉得冒犯,面上羞窘更甚,忙以袖掩面,几欲夺门而去。
伙计见他如此,倒也见怪不怪了。
自从两位许姑娘来到客栈,几乎每日都有如这位公子一般的客人。
有的纯粹好奇,有的则心怀不轨。
好在掌柜不是吃素的,每次都将后者挡了回去,从不让那些人近许姑娘的身。
“两位许姑娘皆是掌柜的外甥女儿,爹娘早逝,亲属不善,前阵子赶来投奔。”
“恰逢客栈账房离去,掌柜听闻许姑娘通文识字,便让两位暂代账房一职。”
众人了解内情,惊叹不已。
“牧某方才惊鸿一瞥,见两位小姐气质若荷,颇具书卷气,瞧着像是饱读诗书的,不想果真如此。”
“掌柜菩萨心肠,定有善报。”
有人赞叹,自然有人斥驳。
“真是太不像话了!女子理应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奉长辈,如何能抛头露面,跟男子抢差事?”
“亏得她们二人还缠了足,竟全然不顾三从四德,如青楼妓子一般,于大庭广众之下同男子说笑。我若是他们的爹娘,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得生生气活过来!”
大堂内并非全是男子,有个随夫君在外跑商的妇人听不得这话,当即拍案而起,迈着一双天足,风一般冲到说话男子的跟前,叉着腰气势十足。
“缠足又如何?你二人难道不知,缠足的女子都非自愿吗?”
“人家许姑娘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崔掌柜都没说什么,大堂里这么多客人也都没说什么,唯独你们二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抛头露面,我瞧着你们两个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难不成你们从小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而不是你们的亲娘一把屎一把尿,累死累活将你们拉扯大的?”
妇人指着两个青年,凶巴巴一阵狂喷乱骂,直骂得对方脸色青白,身子摇摇欲坠,似要气晕过去。
“啧,两个弱鸡,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还有脸说人家姑娘的不是。”
妇人不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两人,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座位。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被骂的青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你这个无知妇人!”
另一人附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众人见状,纷纷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其实她也没说错,世间女子大多不易,无论缠足还是朝廷那几项有关女子的律法,在我看来都过于严苛。”
“我也听说了顺天府那位锦绣姑娘的事儿,女子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
“好在如今许多人家都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了。”
“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那什么三寸金莲瞧着忒古怪,那么大的人却有一双幼儿般的小脚,怪吓人的。”
两个青年见众人都站在妇人那边,还替女子说话,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
难怪一把年纪仍毫无建树,单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便上不得台面,注定
此生庸碌无能,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可惜大堂内客人众多,无一人在意他二人的想法,感慨一阵女子之不易,便又说起其他。
李裕很是欣慰:“可见锦绣姑娘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无论她生前那一席话是有意还是无心,都间接拯救了许多女子。
陈端不置可否:“她积下此等厚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人家,诸事顺意,长命百岁。”
谢峥想起双目明亮,笑靥如花的许氏姐妹,扬唇笑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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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休整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两日后正午时分,马车停在青阳书院门口。
进士登科乃喜事一桩,除却家中庆贺,还需答谢恩师。
谢礼早已备妥,谢峥四人先去了兰若院。
恰巧今日林琅平不曾外出,得知四人来意,当下整理衣冠,端坐主位,受了他们的揖礼。
礼毕,林琅平目光落在谢峥脸上,语调宽和:“为师听闻陛下破例封你为四品知府,又赐下侯爵,岭南苦寒,望你一路平安珍重。”
又看向陈端三人:“为师希望你们能忠君爱民,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的好官。”
谢峥四人再度作揖:“学生谨听山长教诲。”
林琅平望着谢峥,眼神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多年前,他仍在朝为官,殿下也还活着。
那日,他奉陛下之命,前去东宫为殿下讲授帝王之术。
彼时的殿下与谢峥年岁相仿,身着太子蟒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讲授完毕,殿下向他作了个揖:“学生谨听太傅教诲。”
可惜啊,那个宽厚正直的孩子,终究没能用上他教授的帝王之术。
林琅平闭了闭眼,按捺心头苦涩:“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为师为你们取个表字可好?”
四人喜不自禁,相视一眼,拱手齐声道:“请山长赐字。”
林琅平捻须,同谢峥道:“你名为峥,说文有云,‘峥,嵘也’。又有诗云,‘吏能素严翼,公望方峥嵘’。”
“为师知你人品出众,性情端方,望你为官严谨,恪守本心,便为你取字‘素方’。”
素方。
谢峥口中默念,深深作揖:“学生多谢山长赐字。”
林琅平轻笑,又为陈端取字若修,李裕取字彦明,宁邈取字承卿。
三人皆面露喜色,显然十分喜爱各自的表字,郑重谢过山长。
临走前,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山长,学生有个冒昧的请求。”
虽与谢峥见得不多,可在林琅平印象中,她是个内敛稳重的孩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心头蓦地一软,语气更温和:“什么请求?你只管说便是。”
谢峥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放到桌上:“学生在书院的这几年,很是喜爱那匹编号为九十六的黑马,而今赴任在即,想要将它买下,带回家中。”
林琅平面露诧异,竟只是这么个要求?
陈端小声问:“可是小黑?”
谢峥同样小声回答:“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