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接过请帖, 打开一瞧,是陈端亲笔所写:“不是说及冠再成亲吗?”
李裕用请帖扇风:“感觉挺仓促。”
陈端无奈道:“这不是六月份便要去顺天府了么?届时无论去何处上任, 没个几年回不来,总不能一直拖着, 索性提前办了。”
谢峥将请帖收入袖中:“挺好, 总不能耽误人家胡小姐。”
陈端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是这个理。”
谢峥进屋, 斟茶自饮:“我六月中旬动身, 你们呢?”
李裕看向窗前翻书的宁邈:“问你呢。”
宁邈从书中抬眼:“我不去。”
谢峥放下茶杯:“此言何意?”
宁邈淡声道:“那日去吏部, 我拒了朝廷的授官。”
谢峥:“???”
陈端:“???”
李裕:“???”
“什么?”陈端声调拔高几个度, 窜到宁邈跟前, 双眼大睁,满是难以置信,“承卿,你有本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峥蹙眉:“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李裕用力点头:“快说你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宁邈轻叹,放下书正色道:“我并未说笑。”
屋内一片死寂。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也不喜欢死板教条的八股文,更不喜官场的勾心斗角与明枪暗箭。”
陈端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你苦读十载,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宁邈却是摇头:“从五岁启蒙至今,我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早已厌烦疲倦,余生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陈端一抹脸抱头坐下,显然无法接受。
李裕亦是如此,皱着脸眼神发直。
谢峥还算淡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你离开吏部的那一刻,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晓得的。”宁邈语气平和,“这个念头从我十岁那年便在心底扎根,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他绝不后悔。
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谢峥便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宁邈倚在窗台上:“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
陈端抬头:“想做的事情?莫不是作画?”
李裕已经接受了
宁邈辞不受官的事实,叹道:“也罢,至少你是快乐的。”
身为多年好友,比起仕途前程,他更在意宁邈是否快乐。
宁邈承诺:“我会按时给你们写信的。”
陈端站起身,拳头砸上他左肩,凶巴巴说道:“这可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你若食言而肥,我定杀回青阳县,将你这张俊俏脸蛋揍成猪头。”
宁邈扬唇:“多谢你们的理解。”
他很庆幸,在经历不幸的同时遇见此生挚友,成为这世上最最幸运的人。
......
五月二十五,陈端与胡玉葵大婚。
陈家本就有些家底,又有谢峥赠予的三百两,婚宴举办得十分隆重。
傍晚时分,谢峥、宁邈与李裕穿着喜庆的红色圆领袍,随陈端去胡家迎亲。
陈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到了胡家,胡玉葵的两个兄长将四人拦在门口。
陈端作一首催妆诗,谢峥三人紧跟着也各作一首。
胡家兄弟并未过多刁难。
他们很满意这桩亲事,妹婿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性格直爽洁身自好,还与文定侯交好。
真要论起来,是胡家占了便宜。
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
“你若敢欺负小妹,哪怕你做了大官,我们也要打上门去,将小妹带回家。”
陈端郑重作了个揖:“大哥二哥放心,我此生定会珍爱娘子,绝不纳二色。”
胡老爷胡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又眼泛泪花。
如珠如宝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朝出门,叫他们如何舍得?
胡大哥将胡玉葵送上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陈端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的二进院是胡玉葵的陪嫁,考虑到往返不便,便在此处举行婚宴。
新人拜堂,又入洞房。
婚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新郎官手持喜秤,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新嫁娘面敷红妆,明眸善睐,如春日桃花般娇艳。
新婚夫妇对视,霎时红了两张脸。
众人起哄,又笑又闹。
谢峥倚在门框上,眼底笑意盈盈。
遥想当年,她初来大周朝。
她与陈端一同参加余三石和刘丁香的婚宴,被陈端拉着钻人缝,吱哇乱叫着起哄。
一晃七八年,轮到她参加陈端的婚宴。
或许将来,她还能参加陈端儿女的满月宴、周岁宴,甚至是婚宴。
李裕瞧着陈端的大红脸,不禁笑道:“真好。”
谢峥勾唇。
是啊,真好。
-
六月初二,李裕和陈端夫妇前往顺天府。
前一日傍晚,谢峥与宁邈在香满楼设宴,为他二人践行。
席间,四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酒酣耳热之际,陈端忽而起身,手探入宽袖暗袋,掏了好半晌,啪叽往桌上一拍。
低头看去,竟是三张平安符。
陈端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盏牛饮两口,辣得五官皱成一团:“昨日我跟娘子去寺庙,顺手替你们求了平安符。你们将它带在身上,定能祛病消灾,平安吉祥。”
谢峥取来一张:“多谢。”
陈端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过后各奔东西,你们都要好好的。”
李裕捏着平安符,甚是动容:“待我到任之后安定下来,去庙里请一座菩萨回来,早晚上香,替你们祈福。”
谢峥莞尔:“据说琼州府有许多内陆没有的特产,譬如海错、椰子,到时候我寄一些给你们。”
海错即海鲜,在大周朝仅王公权贵才能吃得。
琼州府四面临海,随意一撒网,便能满载而归。
穿越至今,谢峥从未吃过海鲜,还真有些馋了。
还有椰汁椰肉椰奶,以及鲜甜爽口的椰子炖鸡,光想着就美得很。
陈端举起右掌:“那么,一言为定?”
谢峥与之击掌:“一言为定。”
临近亥时,兴阑人散。
徐掌柜亲自送他们出门:“四位大人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夜深露重,您快回去吧。”
徐掌柜欸欸应着,折进门去仍在笑着。
东家果然没看错人,束发之年的侯爷,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谢峥方才的客气,徐掌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侯爷记得香满楼的好!
有这位做靠山,甭管什么醉仙楼神仙楼,统统不是香满楼的对手。
香满楼才是当之无愧的青阳县第一酒楼!
......
送走了陈端和李裕,谢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做个闲人,吃吃喝喝倒也悠闲快活。
入了六月,谢峥傍晚出门遛弯,再回来发现门旁的墙上多出三道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