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花四溅,断肢乱飞。
有那胆小的宾客,尖叫着抖如筛糠,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一时间,宴厅内臭不可闻。
谢峥以袖掩面,眉眼难掩嫌恶:“拖出去。”
亲卫领命,将那几只软脚虾拖出宴厅。
出了门,有血溅到脸上,吓得他们哇哇大叫。
“老爷子!老爷子救我!”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范家!是范家老爷子要杀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喊叫声远去,门外的交战也已分出胜负。
亲卫斩下最后一名山匪的脑袋,入宴厅向谢峥复命。
剑身上的血液蜿蜒流淌,落下一地鲜红。
两旁的宾客吓得一头钻到桌底下,撅着屁股瑟瑟发抖。
“公子,贼人已尽数绞杀。”
宴厅内一片鸦雀无声,唯有络腮胡的粗重喘息间或响起。
他被亲卫踩断脊椎,如同蛆虫一般匍匐蠕动,动不得,逃不脱。
谢峥拂去袖上细尘,款款起身,面露歉意:“实在对不住,今日本是贵府二公子的大喜之日,却因贼人突至见了血。”
她直直看向范家主:“事出有因,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从玄甲亲卫现身的那一刻,范家主便知他今日必败无疑。
是他轻敌了。
他以为谢峥再如何能耐,终究只是束发之年。
论城府,论谋略,一百个谢峥加一块儿也不是他范赟的对手。
他以为只要不惊动守城府兵和谢峥的亲卫,便可像解决之前那些人一样,轻而易举地除掉谢峥这个麻烦。
事实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低估了谢峥,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上。
以谢峥的睚眦必报,定不会放过范家。
范家主闭眼再睁开,端起亲和笑容:“知府大人言重了,是范某府上守卫失误,让大人受了惊。”
“既已如此,喜宴是办不成了,不如让犬子送大人回去,明日范某再亲自登门谢罪。”
只需一晚上,四个时辰,范氏全族便可撤出琼州府,乘船直抵惠州府。
届时,任凭谢峥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他。
“如此甚好。”范家主刚松了口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想要问此人几个问题,老爷子应当不会介意吧?”
范家主顺着谢峥的视线,看到地上犹如一滩烂泥的络腮胡。
熊二当家的长子。
过去几年里,是他替范家处理那些不老实的商户。
有那么几个官员,也是死于他手。
范家主心在滴血,还得挤出笑脸:“知府大人请便。”
谢峥信步走到络腮胡面前,足尖拨弄对方下巴,让他面朝大门:“你认得他吗?”
断骨乃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脊椎断裂尤甚。
络腮胡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看清了门外之人——或者说亲卫手里那颗脑袋是谁。
他的亲生父亲,熊二当家。
正对上那双大睁的眼睛,络腮胡如遭雷劈,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止,趴在地上急喘如牛。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爹竟然被人割下脑袋,死不瞑目!
络腮胡目眦尽裂:“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谢峥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此人擅闯本官的宅邸,本官的亲卫正当防卫,何错之有?”
络腮胡双目充血,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谢峥不喜欢他的眼神,抬脚踹上去。
络腮胡痛呼,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
谢峥俯身,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低声轻语:“瞧瞧你这模样,真可怜啊。”
“你没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他却一尘不染,毫无损失。”
“你因为刺杀本侯锒铛入狱,性命不保,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范氏家主。”
谢峥松开络腮胡的发髻,不疾不徐起身:“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络腮胡趴在地上,耳畔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是啊,都怪范赟。
如果不是范赟写信给大当家,他和他爹根本不会下山。
不下山,他便不会被踩断脊椎,成为一个废人,他爹也不会被割了脑袋,死无全尸。
再看范赟,他一身华服,风光而又体面。
杀人的是熊家寨,跟范家有什么关系呢?
络腮胡哈的一声笑了,指着范家主高喊:“是他!是他给大当家去信,让我们杀了你!”
“冤有头债有主,你还不赶紧把他也杀了?!”
范家主眯了下眼,按下心中不快:“今日之前,范某与知府大人素未谋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杀知府大人?”
说罢一拱手,不卑不亢:“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络腮胡冷笑:“我爹告诉我,大当家将他与范赟的往来书信全部藏在床下,信上还有范赟的印章。”
范家主掩在袖中的手倏然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愤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范某可以指天发誓......”
“本官以为,指天发誓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谢峥调侃道,“若发誓有用,恐怕大周朝至少得死一半人。”
范家主脸色难看一瞬,语气不善:“大人这是信了此人的片面之词?”
谢峥指尖轻点腰封,漫不经心道:“左右本官本就打算派兵剿匪,真相如何,届时自见分晓。”
“在那之前,可能要委屈老爷子,去府衙住上几日了。”
范大老爷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
“正因为没有证据,才需要审问。”谢峥抬手,“来人,请范老爷子上路。”
亲卫应声上前。
范大老爷抓起酒盏,猛地砸出去:“我看谁敢!”
他怒瞪谢峥,额头青筋暴起:“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范家的地盘上撒野?”
“来人,给我抓住她,乱棍打死!”
“还有她养的狗,也都杀了!”
范大老爷向门外喝道,护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范家主的心沉入谷底。
如果他没猜错,范家的护卫已经被谢峥的人控制住。
又或者,已经死了。
范家主深呼吸,不着痕迹按了下范大老爷的胳膊:“犬子无意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范某愿意配合调查,希望大人能还范某一个清白。”
亲卫上前,大掌钳住范家主的胳膊,将他带离宴厅。
谢峥指向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还有他们二人,一并带走。”
范大老爷正欲开骂,被亲卫用抹布堵住嘴,强行扭送出去。
范二老爷咬紧牙关,由着亲卫将他押出去。
范家主脚下顿了一瞬,维持着从容姿态,越过神态各异的宾客,以及遍地尸体,走出范家大门。
喻忠与同为知府大人通风报信的几人赶到范家,呆呆看着被押进车厢的范家主,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下一瞬,他的猜测得以证实。
知府大人身着蓝色圆领袍,负手走出朱红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被钳住双臂的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
见范大老爷被抹布堵住嘴,喻忠实在没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峥循声望去:“天色不早了,莫要在外游荡,早些回去歇息。”
喻忠按捺狂喜,用力点头:“草民这就回家!”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到您安然无恙,草民就放心了。”
“没错,先前瞧见熊家寨的那帮人,草民险些吓晕了,还好您没事。”
谢峥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是来通风报信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谢峥颇不赞同地评价,唇角却十分诚实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