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物证皆在, 皇帝当场褫夺了他的王位, 除玉牒, 赐鸩酒,死后亦不得入皇陵,在城郊墓园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谢峥眉开眼笑,浑身都舒坦了。
狗东西合该如此下场!
“对了,落霞镇的那些人......”
绿翡应答如流:“全镇近两千口人更名改姓, 分批迁往外地。证人也在崔氏的护送下,与他们的家人团聚。”
“当年的两位幸存者留在了崔氏,如今正在山东的镖局做镖师。”
谢峥勾唇:“希明素来思虑周全。”
绿翡留意到公子语气中的亲昵与赞许,心下诧异。
公子与希明夫人、宁瑕夫人究竟是何关系?
崔氏女为何要效忠于公子,听凭公子差遣?
“崔允城呢?”
绿翡定了定心神:“周元骞出事的前一日,他以外出会友为由,已经离开顺天府,回到崔氏了。”
“我知道了。”谢峥着手研墨,“你去吧,近几日没什么事儿,你可以回崔氏一趟。”
绿翡是沈思青七年前从拍花子手里救下来的,她的爹娘嫌她落入贼窝,名声不好,便将她拒之门外。
是崔氏收留了她,并为她取名绿翡。
崔绿翡。
在崔氏七年,必然有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谢峥不介意让她们聚一聚。
女孩子嘛,偶尔放松消遣一下很正常。
绿翡眸光微亮,尾音上扬些许:“多谢公子。”
来府衙数月,她已有许久不曾同姐妹们聚过了。
谢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建安”二字。
又取来另一张纸,写下“五王”二字。
揉成团,茶盏倒扣下来,一阵摇晃,随机取出一个。
展开纸团,“建安”二字映入眼帘。
很好,下一个就是你了。
谢峥支着下巴沉吟良久,提笔写信,将信纸塞入信封:“给希明送去。”
“是,公子。”
绿翡收好信封,拱手行一礼,步履轻快地退下。
......
绿翡走后,谢峥叫来户房小吏:“清点红薯的数量,均分到琼州府每户人家。”
清点数量?
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过小吏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他巴不得每户人家都能种上红薯,都能吃饱肚子。
小吏风风火火地退下,叫上府衙六成差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试验地去。
刚收上来的红薯需要晾晒三五日,这会儿正在试验地旁边的空地上堆着。
官农在旁边搭了个茅草屋,每日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统计完红
薯数量,隔日官府便张贴告示,通知百姓前来领取红薯。
来年三月春耕,今年可暂且将红薯存放在地窖里。
保存红薯有讲究,需要在窖底铺一层细沙,四壁以稻草隔离,避免红薯接触潮湿土壤。
按这个方法,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翌日,天色未明府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放眼望去,皆是不曾参与试种的百姓。
小吏负责登记,差役负责发放定量的红薯。
百姓得了红薯,双手捧在怀里,欢天喜地地回家去。
-
入了腊月,周元骞谎报军功的消息传到琼州府。
坊间一片哗然,铺天盖地的骂声几乎将他坟头淹没。
“畜生!那可是几千条人命,竟然将他们活活烧死,他夜里怎么睡得着?!”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估计他私底下还很得意呢。”
“可不是,那些个当官的也都是傻的,这么多年居然毫无觉察。”
“时隔十八年才爆出来,多半是那些亡魂形成的恶业让他遭到了反噬。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啊!”
梁禧坐在当铺里,听往来客人咒骂周元骞,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几经踟蹰,是夜月上中天,他敲响了府衙后门。
“公子,梁掌柜求见。”
谢峥刚练完书法,正打算歇下,闻言怔了一瞬,重新坐回到交椅上:“让他进来。”
梁禧进入书房,躬身行礼:“殿下。”
谢峥把玩着和田玉,神色温和:“梁先生深夜造访,可是京中有了什么变故?”
梁禧摇头:“京中一切安好,尽在掌控之中。”
“属下今夜贸然登门,是想问殿下,可曾听闻诚郡王之事?”
说罢,他略微抬首,与谢峥对视。
谢峥是主,他是仆。
如此举动,实属冒犯。
谢峥仿若未觉,颔首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府衙之中亦有人议论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
梁禧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低下头,恢复恭谨温驯的姿态:“殿下以为,当是何人所为?”
“左不过是那几位。”谢峥靠在椅背上,不无遗憾地道,“他们动作倒是快,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没了。”
梁禧掩在袖中的手收紧一瞬:“实在是事发前属下不曾收到消息,太过惊讶,才会贸然前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谢峥换个坐姿,十指交叉相握,“不过依我看,还有一个可疑人选。”
梁禧作洗耳恭听状。
“咱们的那位陛下也有嫌疑,不是吗?”
梁禧霍然抬首,难掩错愕:“殿下何出此言?”
谢峥微抬下颌:“我不信你们从未怀疑过他。”
太子之死,尚且可以定为自戕。
可另七位皇子相继死去,但凡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都能看出他们并非自然死亡。
梁禧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殿下独具只眼,起初我们也曾怀疑过。”
“只是太子自......薨逝后的那几年,乔大人遭到追杀,满门被灭,太子母族亦遭到打压,在朝为官的乔氏子弟十不存一,昔日东宫属官也都陆续因为种种原因外放、贬谪,甚至身亡。”
“陛下对待乔氏的态度昭然若揭,东宫势力分崩离析,对上一国之君,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了保住这条暗线,他们只能将这一猜测深藏心底,不去查证。
直至乔川穹发现谢峥的存在,沉寂多年的东宫党瞥见曙光。
“陛下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好活。”
“唯有殿下登基,才能重查当年之事,替殿下沉冤昭雪。”
梁禧说着,跪下重重一叩首:“是属下提议,暂且向殿下隐瞒此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乔大人。”
谢峥神色莫名:“你倒是忠心。”
只是这份忠心不是向着她的。
梁禧冷汗簌簌,只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好在谢峥并不在意他忠心与否。
倘若不能为她所用,毁了便是。
哪怕结局两败俱伤。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没有下次。”
就当是一场合作。
她替他们查明太子死因。
他们助她直入九霄。
所谓合作,不就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么?
梁禧如蒙大赦,又是一叩首:“谢殿下宽恕!”
谢峥并未叫起,只道:“替我找一个人。”
梁禧拱手:“敢问殿下要找何人?”
“龙兴寺住持,天心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