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
-
谢峥乘马车来到户部,点卯后稍稍坐定,便捧着圣旨杀去刑部。
“陛下有旨,晋本官为户部尚书,即日起全权负责姚氏贪墨案。”
刑部尚书顿时黑了脸。
他犹不甘心,负隅顽抗:“本官身为刑部之首,理应从旁协助......”
谢峥直接将圣旨怼他脸上:“全权负责,即不得有第二人插手此案的意思,吴大人可明白?”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某劝谢大人莫要做得太绝。”
谢峥微微一笑:“陛下命谢某彻查罪官姚敬光及其党羽,何错之有?”
刑部尚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峥大摇大摆走进大牢,身后还缀着四名亲卫。
谢峥提审了姚敬光。
审讯室里,谢峥单刀直入:“你若供出同党,戴罪立功,陛下将酌情从轻处置。”
姚敬光着囚服戴枷锁,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精明,看谢峥的目光透着狠戾。
“是你对不对?”
谢峥不语,浅褐色眼瞳犹如两颗琉璃珠,一瞬不瞬盯着姚敬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姚敬光哈的一声笑了,冲谢峥啐了一口:“谢峥啊谢峥,你真是好样的!”
“可恨老夫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你且等着,待老夫出狱,定与你不死不休!”
谢峥好整以暇一笑:“谢某拭目以待。”
此行无功而返,姚敬光重回那阴暗潮湿的牢房。
临去前,谢峥以防止主犯畏罪自尽为由,留下四名护卫,十二时辰看守姚敬光。
刑部尚书闻讯,气得仰倒:“竖子尔敢!”
可他也只敢在私底下骂上两句。
他虽是姚党,却不比姚敬光在千岁爷面前得脸。
若得罪了谢峥,将来谢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谢峥回到户部,苏侍郎携簿册求见。
“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查阅姚府账本,将近两年来与姚府往来密切,且有大额入账的官员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谢峥打开簿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好家伙,足足有上百人。
其中不乏京官,地方官亦不在少数。
且每次孝敬姚敬光的钱财或贵重物品不低于五千两。
寻常官员月俸不过几两,一辈子不吃不喝,怕是也攒不下五千两。
除非家中女眷经营得当,商铺可日入斗金。
可这终究是个例,并不常见。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真的好难猜呢。
谢峥指尖轻点纸面:“池州府知府......”
她记得此人。
当年乡试赶考,她曾路过池州府。
借
住客栈的当晚,恰巧遇上池州府知府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
那姑娘虽入了青云文社,改容宝珠为崔宝珠,纨绔子也死了,姓姜的知府却一直在谢峥的记仇本上。
视线左移,四万八千两。
很好,又一只蠹虫。
一并收拾了吧。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直接向建安帝申请,抓捕簿册上的官员。
哪怕并非阉党,也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的贪官。
先抓起来,再逐个调查。
建安帝没想到谢峥竟如此迅速,越发庆幸昨日的决定。
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撑着病体去寻国师。
国师正闭目打坐,建安帝近前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国师可认得与文国公相交的那位神仙?”
“文国公?”
国师睁开眼,瞳孔极浅,呈灰白色。
此时凝着虚空,似在思索。
“修为浅薄的地仙罢了,通过文国公从百姓身上获取信仰,以期有生之年成为上仙。”
建安帝心下大定,爽快批了谢峥的奏折,又派五十禁军协助谢峥。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谢峥无所谓,几个钉子成不了气候。
......
正值午时,众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禁军便是在这时持名单破门而入。
“孙德。”
“柳思华。”
“黄同。”
“......”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当场扒下官袍,五花大绑丢入刑部大牢。
同时,另有数百名禁军携缉捕文书,即刻从顺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地方,抓捕姚氏同党归案。
五位郡王最先收到风声,派人一打听,发现被捕官员中竟有他们的拥趸,登时勃然大怒,生吞了对方的心都有。
“混账东西,本王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将他们的罪证送给文国公。”
身为主子,最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
既然生出二心,便不必活着了。
不仅五王,百官皆有所觉察。
五王党与他们的主子同仇敌忾,四处搜罗叛徒的罪证,其余人则作壁上观,看足了热闹。
“陛下此举何意?瞧这架势,仿佛是要肃清姚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