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如果我变成个傻子,你还会要我吗?”
“娘子......”
谢峥脚下微顿,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笃笃笃——”
“阿爹。”
谢元谨舌头打个转:“满满进来。”
谢峥推门而入,视线落在雪白的纱布上:“阿爹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头晕头疼,恶心想吐等症状?”
不待谢元谨应答,沈仪先急声道:“你阿爹一直喊头疼,莫不是真的砸坏了脑子?”
谢元谨脸色僵了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敏锐捕捉到谢元谨的不自然,眯了下眼:“阿爹,您当真头疼吗?若是疼得厉害,我便向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谢元谨脸色越发僵硬,哼哼两声,声如蚊蝇:“只是有一点点疼,破皮的那处。”
沈仪愣了下,恍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几经变幻,终是没忍住,抽了谢元谨好几下,半点没留手。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吓唬我!”
“谢元谨,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糊弄!”
“我打死你个满嘴谎话的老狗!”
沈仪冷着脸,一手按住谢元谨,抽得他嗷嗷叫,连声求饶。
“娘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嗷嗷嗷!”
沈仪臊得慌,一把掐住谢元谨的胳膊肉,用力一扭,转个一百八十度。
谢元谨扑腾两下,根本不敢还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仪:“我原本打算嚎两嗓子便停下,没想到......”
沈仪冷哼,实在气不过,又狠狠掐了谢元谨一把,表情严肃:“今晚上不准吃饭!”
谢元谨嗯嗯点头,怂了吧唧表示:“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长这么大,也没受过几次伤,见娘子围着他嘘寒问暖,忍不住矫情了一把。
没想到竟被满满一眼识破,挨了娘子一顿打。
所以究竟是哪个混账说撒娇男人最好命的?
别让他逮到他!
沈仪轻哼:“这次差不多,再有下次我可不饶你。”
正欲坐回原处,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沈仪身形蓦地僵住,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
。
谢峥:“......”
您二位是半点不把我当人呐。
“这是怎么了?”
苍老女声由远及近,落入沈仪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沈仪当即舍了谢元谨,迎上司静安,向她告了一状。
司静安拧起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谨哥儿,你不该如此。”
谢元谨蔫头耷脑,瓮声瓮气应着:“儿子知错了,阿娘和阿娘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司静安轻拍沈仪手背,姿态亲昵:“小仪莫气,后日除夕,不如罚他包饺子?咱们一家四口,早上要吃的饺子都让他来包。”
左右已经教训过了,沈仪并未揪着不放:“就听阿娘的。”
谢元谨如蒙大赦,擦去脑门上的虚汗,吐出一口浊气。
谢峥看得好笑,她这阿爹是有点作死基因在身上的。
让阿奶在她身旁坐下,谢峥笑问:“阿爹伤口可还疼?”
谢元谨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疼了!不疼了!”
谢峥笑了声,旋即正色道:“不过阿爹阿娘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也怪我,这两日全城捉拿罪官,惹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谢元谨却是摇头:“阿爹不生气,也不委屈。”
“正相反,我跟你阿娘阿奶都很高兴,也很骄傲。”
“那么多骑在百姓头上吸血的大贪官都是咱家满满抓起来的,这两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夸赞文国公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哩!”
谢峥怔了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忽略耳尖微不可察的热意:“奉命行事罢了。”
司静安瞧出谢峥不好意思了,忍俊不禁,顺势转移话题:“朝廷抓了那么多人,许多官职有了空缺,翻了年怕是有的忙了。”
谢峥气定神闲表示:“无妨,候缺的官员多着呢,再不济还可以开恩科。”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没毛病。
思及傍晚所见之人,谢峥往嘴里丢一颗梅子,也不嚼,就这么含着:“阿娘,您可还记得小舅舅?”
沈仪神情恍惚一阵:“自然是记得的。”
她娘家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她的小弟。
沈永。
沈仪按捺心头感伤,飞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湿意,奇道:“满满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笑道:“阿娘当年与小舅舅走散,而今我手头有了些权柄,或许可以替您寻一寻小舅舅。”
沈仪双眼一亮:“可以吗?”
谢峥不答反问:“为人子女的想让阿娘高兴一场,有何不可?”
沈仪心跳加速几分,双手交握,语气难掩激动:“若能寻到,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小舅舅的五官与我无甚肖似之处,脸模子却像是照着我刻出来的一般。”
“他耳垂肥大,是极有福气的长相,左眼皮有一块疤,是我儿时同他怄气,互殴时挠出来的,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消了没。”
“对了,他耳朵后面还有一块红色胎记,个头不小,占了半个耳朵......”
沈仪絮絮叨叨说着,哪怕分隔多年,时过境迁,小弟的模样仍然深刻地记在她脑海中,一刻不曾忘却。
谢峥一一记下,左手挽着阿娘,右手挽着阿奶:“回头我让人多加留意,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去用饭?”
“是有些饿了,都怪你阿爹。”
“是是是,都怪我。”
“八月里我在锦绣堂种的红薯成熟了,上午让长福给厨房送去,晚上每人一个烤红薯,吃得浑身暖呼呼......”
谢峥陪着爹娘阿奶用了夕食,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独自回到正院。
院子里,绿翡正给大黑梳理羽毛。
谢峥吩咐她:“给千岁府的人传信......”
绿翡擦干手,领命而去。
“咕——”
谢峥拿起小梳,接替绿翡,为大黑梳毛。
“若无意外,咱们家又将多出一位新成员。”
“咕。”
“你也很开心?”
“咕。”
谢峥莞尔。
阿娘开心,她便开心。
......
“千岁爷,衣服做好了,您可要试穿一番?”
小永子走进正房,身后缀着一手捧托盘的丫鬟。
姚昂托着烟杆,吞云吐雾,缓缓探出左手:“扶杂家起来。”
小永子搀扶姚昂起身,褪下他那身玄色道袍,取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的衣服,轻轻一抖。
一抹明黄垂落,胸前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小永子为姚昂更衣,换上崭新龙袍。
姚昂立于铜镜前,欣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喃喃自语:“皇位更迭乃是常事,周氏坐了一百多年,也该换人了......”
临近子时,小永子伺候姚昂歇下,回到自个儿屋里。
蜡烛燃起,照亮一方天地,也将小永子眼皮上的疤痕及耳后胎记照得分明。
小太监送来热水,小永子正欲洗漱,忽然眼神一厉,向窗外低喝:“滚出来!”
一人推门而入,视线凝在小永子的脸上:“我家主子让我问你,你认得南直隶松江府柳安县沈家村的沈仪吗?”
小永子脸色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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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