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郡王好大喜功,冒失鲁莽,哪怕没有幼帝,没有谢峥,他也绝非明君之选。
“甭搭理他,赶紧回家去,今儿这天阴嗖嗖的,甚是闷热,像是要下雨。”
“是极!下午去户部送清册,只那么几步路,便汗如雨下......”
众人三五成群往外走,竟无一人回应安大人的放肆之言。
首辅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她若平安归来,得知他们落井下石,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些话啊,还是憋在肚子里为妙。
少说话多做事,方能活得长久。
安大人闹了个没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横竖谢峥已死,待王爷夺得大位,他们只配趴在他的脚边,舔他的靴底。
......
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紧接着,隆隆雷声响起,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不消多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
端郡王府的幕僚望着,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慌:“王爷,今夜雨势过大,是否要......”
劝说声戛然而止,未尽之言在端郡王的瞪视中咽回肚子里。
端郡王身披甲胄,大马金刀坐着,擦拭手中长剑:“下雨好啊,下雨就跑不远了。”
最先为端郡王出谋划策,提议拉拢襄郡王的崔姓幕僚拱手:“王爷英明。”
端郡王难掩得色,将巾帕丢到桌上,长剑悬于腰间,阔步往外走去。
门外雨幕中,立着数百将士。
端郡王声如洪钟:“谢峥以女子之身摄政,危害社稷,动摇国本。本王不忍江山社稷毁于一女子手中,决意清君侧,诛奸佞。”
“诸位,且随本王杀入宫中,铲除挟持陛下的奸佞乱贼,安定天下!”
众将士高举手中刀剑:“杀!杀!杀!”
襄郡王同样身披甲胄,立于端郡王身后。
檐下灯影摇曳,襄郡王半张脸隐没黑暗中,只一双眼透出难言意味。
端郡王翻身上马,携两万私兵并四万三千营将士,直奔城门而去。
守城士卒早被端郡王收买,见兵马到来,主动打开城门。
六万兵马长驱直入,一万人负责抓捕朝中百官及其家眷,余下五万则直奔皇宫而去。
而在另一边,顺天城外,一波人马逆风疾驰,踏着雨花赶往文国公府名下的温泉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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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雷声炸响,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沈仪猝然惊醒,心头莫名一阵惊悸,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娘子,怎么了?”谢元谨半睡半醒,见沈仪坐起身,捂着胸口不知在想什么,也跟着坐起来,迷迷瞪瞪抚着她的背,打着哈欠问,“可是做噩梦了?”
不待沈仪回应,窗外响起一声惨叫。
隔着雨幕传来,无端阴森。
夫妇二人俱是一惊,紧握住彼此双手。
“怎么回事?”沈仪心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
谢元谨披衣而起,站在窗户后头往外瞧,什么也没瞧见。
他迟疑须臾,走到门后。
沈仪低呼:“谨哥!”
谢元谨安抚两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雨丝扑面而来,一同涌入鼻息的,是浓郁铁锈气味。
谢元谨心猛地一跳,正欲关上门,却见一人手持长剑,穿过雨幕疾奔而来。
“老爷。”
来人走近了,竟是长安。
长安素来腼腆寡言,此时却浑身浴血,凌厉面容宛若修罗。
谢元谨眼皮狂跳,嘴唇被胶水黏住似的,嗓子眼里也堵着棉花,满肚子的震惊与疑惑,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鼻孔翕张,气喘如牛,木桩似的杵在门旁。
沈仪察觉出不对劲,走到谢元谨身后,见长安如此,不由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长安甩去剑上鲜血,声线一如既往的轻柔软绵:“这不是奴婢的血。庄子附近出现了几只苍蝇,底下人处理时闹出点动静,扰了老爷夫人的清净,明日奴婢会让他们来向您二位赔罪。”
夫妇二人对视,齐齐咽了口唾沫。
处理苍蝇会有这么多血吗?
这血量,不像是牲口,更像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沈仪面色发白,浑身冒冷汗,两条腿发软,靠在谢元谨身上才不至于摔倒:“老夫人还有舅老爷那边一切可好?”
长安颔首:“有长福和长康守着,不会有事。”
沈仪还是放心不下,扯了扯谢元谨的衣角:“谨哥,不如我们去阿娘那边?”
谢元谨点头如捣蒜,二人着急忙慌穿上衣服,在长安的护送下,撑伞去了隔壁。
隔壁院的正房里,司静安已然穿戴整齐,与沈永相对而坐。
二人神色清明,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谢元谨和沈仪来了,长福奉上茶水。
沈仪没有错过长福裙摆上的血迹,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心怦怦直跳,嗓子眼发干:“长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寿安康四人不是满满从人市买回来的丫鬟小厮吗?
他们为何身怀武艺,连人都敢杀?
他们在庄子上住得好好的,从未得罪过谁,为何会有人在深夜时分试图强闯?
难不成是满满的对家?
可即便政见不合,也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对他们——满满的家人赶尽杀绝。
沈仪只觉满脑子都是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不仅担忧他们的处境,更担忧满满的。
对付他们四个,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沈仪不敢想,满满一人在京中,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长安手持长剑,如门神一般立于檐下,一双眼锐利如刀,警惕环顾四周,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主子说,待她处理好京中琐事,会第一时间回来,向您几位解释。”
“满满可说她何时......”谢元谨还要问,被司静安厉声打断,“闭嘴,喝茶。”
谢元谨一缩脖子:“......欸,好。”
沈永见阿姐和姐夫犹如惊弓之鸟,心底轻叹:“放心吧,满满不会有事的,估计明日便能过来。”
司静安深深看了沈永一眼,若有所思。
谢元谨在桌下握住沈仪的手,心不在焉地喝茶,不时往外瞄上几眼。
屋外,土腥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处,刀剑锵鸣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惊胆寒,不得安生。
与此同时,叛军用撞门柱破开王公百官家的大门,进了门横冲直撞,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抓起来,缚住双手,戴上脚镣。
抓捕完毕,又冒雨入宫,将所有人关押在太和殿内。
“无论你们的主子是何人,劝他赶紧悬崖勒马,至少还有命在。”
“放我们出去!”
“老夫若能熬过这一劫,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雨声淅沥,电闪雷鸣,却掩不住殿内的哭骂声。
叛军充耳不闻,持刀守在门外。
“老公爷,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今夜我们注定要交代在这里吗?”
乔承运不语,与老荣王交换了个眼神,靠在盘龙柱上闭目养神。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
端郡王策马赶到午门外,禁军副统领早已等候多时。
“开门!”
巍峨宫门洞开,端郡王留两万兵马围守皇宫,携三万兵马长驱直入。
无论禁军还是宫人,凡反抗的,逃跑的,一律格杀勿论。
宫道上、殿宇内血流成河,惨叫声刺破天际。
“陛下!陛下快醒醒!”
周允意睁开惺忪睡眼,便被宝山抱起来,一把扯了明黄色亵衣,胡乱套上太监服。
领口勒得脖子疼,周允意伸手扯两下,声音软绵,透着困倦:“宝山,你这是作甚?”
宝山为周允意套上鞋子,抱起来冲出正殿:“端郡王和襄郡王逼宫,奴才带您离开。”
皇宫已沦陷大半,周遭火光冲天,宫人们背着包袱,尖叫着四散逃逸。
乾清宫外,宫人大打出手,抢夺钱财,谩骂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见宝山抱着个孩子,便冲过来,要抢他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