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副总管每念出一个人名,便有一人俯伏在地,高声喊冤。
眨眼的工夫,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
算上五品以下,无资格上朝的官员,共计一百三十八人。
唱名完毕,谢峥慢条斯理道:“以上所有人,革职流放,三代不得为官。”
参与宫变——或者说知情不报的官员大骇,或谩骂,或叫冤。
谢峥一概不理会,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冤情去牢里说吧。”
自有禁军上前,摘除乌纱帽,扒下官袍,将他们拖出金銮殿。
喊叫声远去,余下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谢峥轻拢宽袖,徐徐起身:“如今朝中空缺甚多,可重新起复赵靖典、许无垠等人,此事便交由黄大人,八月之前必须安排妥当。”
吏部尚书自无不应。
“退朝——”
谢峥如风远去,百官长舒一口气,望着殿中稀稀拉拉的人群,狂擦额头冷汗。
“今日早朝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幸好那日家母身体不适,杜某告假侍奉,不曾前去端郡王府,否则难逃一死。”
“往后老夫再也不瞎掺和了,什么从龙之功,哪有性命重要。”
“不过诸位以为,礼郡王当真死于叛军之手吗?”
礼郡王为了皇位,设计谢峥重伤落水,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
众人一个激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问话之人。
“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文未处理,老夫先去衙门了。”
“诶呦,肚子疼得慌,老夫去也!”
“我家猫快要生了,先走一步!”
短短几息,数十人作鸟兽散去。
那速度,十条狗都撵不上。
阴谋论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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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叛军逼宫,宫人、禁军死伤无数,外朝、内廷也被毁得彻底。
谢峥踏入内阁大堂,各处一片狼藉,官匠敲敲打打,喧闹异常。
值房内,公文跟天女散花似的,房梁上还挂着几份,桌椅摆件更是碎了一地。
谢峥召来小吏,让他将屋子收拾干净。
趁这空档,她去水房煮茶。
再回来,公文整齐摞在桌角,小吏正哼哧哼哧清扫碎片。
谢峥绕过他,着手处理两旬以来堆积的政务。
期间,门外叮当作响,闹得人不得安生。
谢峥不堪其扰,耐着性子将政务处理了大半,眼看暮日西斜,果断将奏折一推,策马前往温泉庄子。
......
“满满来了没?”
沈仪第二十三次问长安。
长安摇头:“回夫人,主子还未来。”
沈仪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两眼,又坐回去。
司静安嗔她一眼:“满满政务繁忙,尤其昨夜宫变,更是忙上加忙,不会太早过来的。”
“我晓得的,只是......”沈仪端起茶盏,又放下,神情复杂,“没想到满满竟然是个姑娘家。”
因为放心不下谢峥,今日一早,沈仪便让长寿进城打探消息。
长寿自知瞒不住主子们,进城走了一遭,将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夫妇二人和司静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满满,居然是个姑娘!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永,都愣了好一会儿,问阿姐和姐夫:“这么多年,你们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谢元谨摇头:“当初我跟你姐将满满带回家,姚大夫说她是男孩儿,我也就先入为主,不曾往细了看。”
“当年那两个差役说满满是女孩儿,我还不信,偏说他们昏了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沈仪神思恍惚,喃喃道,“关键是,这么多年满满从未说过她是个姑娘家,她还考科举,做了官......”
谢元谨用力搓两下脸,头脑里晕乎乎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余,夫妇二人又有些委屈。
多年以来,他们对满满视如己出,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
满满明知自个儿是个姑娘,却一直瞒着他们,十多年里只字未提。
甚至有可能,连失忆都是骗他们的。
谢元谨蔫头耷脑,鼻子发酸,拼命眨眼才忍住泪意。
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民,除了一把子力气,可以说一无所有,实在犯不着骗他。
沈仪心里发慌,抓住谢元谨的手,指尖泛起苍白:“谨哥,你说如果满满跟咱们开诚布公了,她会离开咱们,离开这个家吗?”
谢元谨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
虽说满满对他们有所隐瞒,待他们的真心绝非作伪。
以满满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抛开他们轻而易举,又何必将他们带来顺天府,又安排那么多人保护他们。
“一定不会的!”
夫妇二人盼啊盼,望穿秋水,总算在日落时分等到了谢峥。
谢峥入了正房,一撩袍角,屈膝跪地。
沈仪大惊,忙倾身搀扶:“满满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谢元谨附和:“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说这话时,谢元谨偷瞄谢峥神情,见她并无异色,悬着的心略微落下一些。
司静安轻拍身旁的座位,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满满过来,坐阿奶这里。”
谢峥却是摇头,背脊如松,笔直跪着:“我骗了你们,该跪。”
沈仪心尖儿一颤,捏紧指尖,语气艰涩:“所以满满真的是女孩儿?”
谢峥颔首:“是。”
谢元谨心底犹存两分希冀,小心翼翼问道:“你......可还记得幼年之事?”
谢峥再度颔首:“记得。”
夫妇二人面色微白,霎时红了眼。
谢峥眼睫轻颤,强忍上前安抚的冲动:“当年迫于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并非刻意隐瞒。”
司静安将帕子递给儿媳,沈仪擦了脸,又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嘴硬:“我又没哭,你自个儿留着吧。”
沈仪看他一眼,攥着帕子问:“满满,你可是那沈探花的女儿?”
谢峥摇头:“我是太子妃与四皇子的孩子。”
“事关皇室丑闻,我一出生就被太子妃身边一个叫皎月的丫鬟带出宫,几经辗转来到凤阳府。”
“皎月更名苏如意,与沈奇阳成亲,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我是他的女儿。”
“后来,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派人杀害苏如意。”
“我想要报仇,却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抓住,灌下毒药活埋。”
“后来的事情阿爹阿娘应该已经知道了。”
“您二位救了我,将我带回家。”
“为了活命,寻一处栖身之所,我不得已谎称失忆,认您二位为爹娘,又给自己取了个谢峥的名儿,入青阳书院读书。”
“因着我这张脸与太子有几分相像,书院山长将我误认为太子之子。”
“恰逢先帝皇子惨遭朱思安迫害,宗室郡王不成大器,太子党决意将我推上皇位......”
司静安实在没忍住,出言打断:“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不也是宗室亲王?”
谢峥只道:“是朱思安从中作梗,否则我早已登上大宝。”
司静安恍然:“原来如此。”
另一边,谢元谨和沈仪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出于善心带回家的孩子,竟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谢元谨咽了口唾沫,强忍不舍问道:“所以满满打算何时认祖归宗?”
谢峥不答反问:“阿爹这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谢元谨呆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爹没有不认你,只是......”
沈仪接过话头:“只是满满既是皇家人,若要继承皇位,必要认祖归宗。”
她顿了顿,眼底泛着泪光:“阿爹阿娘便是再不舍,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误了满满的前程。”
谢峥弯起眉眼,握住阿娘的手:“阿娘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已有对策,既能登基,也不会跟你们分开。”
沈仪心下一喜:“当真?”
谢峥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比黄金白银还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