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然脸色苍白,气短盗汗,全身乏力,时不时咳嗽两声,看模样活像个命不久矣的病痨鬼。
“咳咳咳——”
这不,只是弯腰穿个鞋,便咳得撕心裂肺,撑着炕东倒西歪。
沈仪坐在灶房里打络子,闻声快步走进来,轻抚谢峥后背:“怎么起来了?朱大夫说了,你身子还虚着,不宜大动。”
谢峥仰头,声线沙哑,眉眼却弯弯:“阿娘,我躺了好几日,骨头都软了,想出去晒晒太阳。”
沈仪呼吸轻颤,逃避般的蹲下身,为谢峥穿鞋:“只能晒半个时辰,外面冷,当心受寒,又要遭罪。”
鞋是谢义年亲手编织的草鞋,保暖性极差,胜在柔软舒适。
谢峥动动脚趾,在沈仪起身的瞬间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脸贴上去,轻晃两下:“我知道啦,阿娘最疼我了。”
沈仪抿了下唇,夫君那日的规劝之言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她深吸一口气,不去看谢峥清亮的
眸子,抽回胳膊,将板凳放在门口:“乖乖坐在这儿,别乱跑。”
谢峥小尾巴似的跟在沈仪身后,靠着墙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阿娘你去忙吧,我一定乖乖的。”
沈仪唇角泄露一丝笑意,回灶房继续打络子。
......
临近午时,阳光正好。
谢峥浑身暖洋洋,呼吸间尽是未经化工污染的清新和舒畅。
这几日通过谢义年和沈仪的只言片语,谢峥了解到此地乃是凤阳县隔壁,青阳县的福乐村。
福乐村是个聚族而居的小村庄,村里有余、谢两大姓,背靠大青山,村前河水萦带,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救她的这对夫妇名为谢义年和沈仪,谢义年上有谢老爷子、谢老太太两位双亲,下有兄妹四人。
谢老二和谢义年一样,只是寻常农民,娶了同村陈家的陈莲心,育有两儿一女。
谢老三是谢家、乃至整个福乐村最有出息的,尚未及冠便考取童生功名,迎娶村塾夫子的女儿余文心为妻,同样育有两儿一女。
谢义年的两个妹妹早已出嫁,具体情况不知。
再说谢义年本人,今年二十有八,膝下却无儿无女。
谢老太太有意让谢义年过继谢老二的次子,美其名曰,替他和沈仪养老送终。
不过在谢峥看来,谢老太太此举更像是让谢义年替二房养孩子。
谢义年自己也清楚,与沈仪搬出老屋,住进破旧的黄泥房。
谢峥戳了戳泥墙,簌簌掉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沈仪看过来,谢峥揉揉鼻子,冲她做了个鬼脸。
沈仪别开眼,似在逃避什么。
谢峥无声笑了下,道德感高过头的一对夫妇。
“人之初,性本善......”
风起云蒸,琅琅读书声自西而来,传入谢峥耳中。
【滴——任务发布中.......】
【熟背三字经】
【进入村塾读书】
沈仪正埋头打络子,谢峥眼珠一转,扶着墙站起身,慢吞吞往声源处走去。
也是巧了,村塾恰好设在谢家黄泥房的隔壁,几步路就到了。
村塾门窗紧闭,窗户上糊着麻纸,看不到屋内的景况。
谢峥坐在窗槛底下的石头上,听夫子带领学生通读《三字经》。
学生多为孩童,跟读得认真,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扎实有力。
通篇读完,夫子逐字逐句地讲解。
谢峥听了一会儿,脑袋有些疼,索性靠在墙上,闭眼假寐。
活埋倒是没给她造成太大影响,主要是那碗药,给这具身体带来了灭顶伤害,稍微坐一会儿就累得慌。
不过问题不大。
谢峥打算过阵子兑换一枚健体丹,将身体由内到外强化一番,体内的沉珂旧疾自然如风散去。
村塾内,夫子的讲解仍在继续。
“很久很久以前,福乐村有两只小狸花猫,哥哥叫大花,弟弟叫小花。”
“它们每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从村头到村尾都留下它们欢快的叫声。”
“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去河里捉鱼。”
“这日,大花勇猛异常,一口气捉到十条鱼,每一条都十分肥美。”
“小花运气不太好,只捉到两条小鱼。”
“小花泪眼汪汪,大花就将它捉到的鱼分了一半给小花。”
“小花喵喵叫,它问大花:‘为什么把你的鱼分给我呀?’”
“大花昂首挺胸,胸脯的毛毛柔软而又蓬松:‘村塾的夫子说啦,融四岁,能让梨,大花五岁,能让鱼!’”
夫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谁能告诉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便有学生抢答:“谦让是美德,我们理应以礼让为重,尊敬、友爱兄弟!”
“说得好,正是这个道理!”夫子语气含笑,显然十分满意,“无论孔融还是大花,他们的行为都值得我们学习......”
倒是一位别出心裁,教导有方的好老师。
谢峥正感慨,一道苍老男声自头顶响起:“你是何人?为何在村塾外偷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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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谢峥睁开眼,一位须发花白,身着交领短衫的阿公肩扛锄头立在她面前,不加掩饰地打量她。
“你是哪个村的?为何在此处偷听余夫子讲课?”
“我......我在家门口听见读书声,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过来瞧瞧。”谢峥扶着墙站起身,指尖蜷缩,似是惶恐不安,“您别生气,我不听了,我这就回去。”
家门口?
阿公想起这些日子村里的传言,神情略显复杂:“你可是从隔壁过来?”
谢峥眼睛睁大一瞬:“您怎么知道?”
自然是从家中老妻得知。
阿公是福乐村的村长余成仁,里面正在讲课的夫子是他同胞兄弟。
余成仁从地里除草回来,途径村塾,习惯性往这边看一眼,没想到窗槛底下竟坐着个瘦巴巴的孩子。
十里八乡仅有这么一间村塾,过去常有念不起书的孩子在村塾外偷听,余成仁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出于关心,他还是上去问了两句。
这一问可不得了,竟是谢老大两口子捡回来的孩子。
据老妻所言,那孩子病得起不了身,谢家的灶房日日往外飘苦药味儿。
事实的确如此,单看谢峥苍白的小脸,就知道是个体弱多病的。
余成仁迎上谢峥盛满疑惑的眼,锄头拄地:“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谢峥:“......”
“大哥?”余成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打开门探出头来,同余成仁打招呼,又看谢峥,“这孩子是谁家的?我怎的从未见过?”
余成仁抢答:“谢义年家的,我见她在外边听你讲课,过来问她几句。”
余成耀很快反应过来,思及嫁去谢家的女儿,不由一阵头疼。
余家“成”字辈的兄弟里,唯有他生了个女儿,其他都是儿子。
物以稀为贵,女儿同样如此。
兄嫂十分稀罕唯一的侄女,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一来二去,便养成了娇纵的性子。
到了说亲的年纪,余成耀都已经相看好了人家,是他好友的长子,家住县城,家境殷实,品行清正,且勤奋踏实。
谁料这时,女儿竟然看上了谢家老三。
余成耀又惊又怒。
在他看来,谢老三看似谦逊端方,实则轻世傲物,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绝非自家女儿的良配。
谢家也是个虎窟狼窝,谢老太太蛮不讲理,偏心幼子,苛待长子,谢老爷子惯会搅稀泥,遇到事情总是让谢老太太冲在最前头,自个儿装聋作哑,坐享其成。
再有心安理得从兄长身上吸血的谢老二谢老三,谢家迟早要闹起来。
余成耀不同意,女儿却以死相逼。
他们实在没辙,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只得捏着鼻子同意这桩婚事。
果不其然,不出几年,谢家潜藏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
谢老太太逼迫谢义年过继二房次子,谢义年不同意,还要求分家,因此惊动了谢家的几位叔公。
二叔公以除族相要挟,谢义年将谢家砸得稀巴烂,又揍了谢老二一顿,带着沈仪搬了出去。
看着眼眸清澈,虽瘦弱,却难掩出色相貌的孩子,余成耀心底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