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放下宣纸,迟疑一瞬,忍不住出声问:“教授,您说的可是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的谢峥?”
袁教授颔首,青年又问:“敢问教授,谢峥所犯何错?”
宋信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他脸上的伤尚未痊愈,寝舍内的衣物上仍残留脚印,人证物证俱在,谢峥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反观谢峥,他当初所为皆无证据,哪怕谢峥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她。
他要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青阳书院的学生!
袁教授如实相告。
青年深深看了宋信一眼,略一拱手:“数日前,学生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因急于赶路,不慎与谢峥相撞。”
“学生不经意瞧见谢峥手臂上有大片淤青,正欲细看,谢峥却慌忙遮掩,仓皇而逃。”
几位教授下意识看向宋信。
宋信矢口否认:“不是我做的,我从未对谢峥动过手。”
青年继续道:“学生自觉此事有蹊跷,近几日便多加留意了些。”
“那夜学生从书楼回去,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隐约听见痛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几位教授面色微变。
“学生正欲敲门一探究竟,那声音却没了。”青年说着,看向宋信,“燕某听闻宋贤弟的伤是不慎摔倒所致,为何到了教授面前,又成了谢峥所为?”
“几位教授有所不知,那谢峥正值髫年,又生得瘦弱,反观宋贤弟,将近弱冠之年,身强体壮......”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遐想。
宋信迎上王教授怀疑的眼神,急赤白脸道:“教授您莫要被谢峥的外表骗了,她力大无穷,学生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这一身伤皆是拜她所赐啊!”
方教授捻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将那谢峥叫来德馨院,对簿公堂如何?”
“善。”
谢峥很快来到德馨院,面上难掩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人,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尾音轻颤:“学生谢峥见过教授。”
王教授见谢峥如此,心底疑虑更深。
不过人不可貌相,不可轻易下定论。
“谢峥,你可曾欺凌宋信,致他受伤?”
谢峥先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信,唇角轻颤,嗫嚅道:“我、我没有。”
宋信怒极反笑:“谢峥你可真能装,先前对我拳打脚踢,将我摁进水中可不是这样的。”
青年见状,对谢峥的怜悯到达顶峰,上前一步,挡住宋信杀人般的眼神,微微俯身,与谢峥对视:“谢峥,你能否告诉我你身上的淤青从何而来?”
谢峥下意识看向宋信,瑟缩了下,面上闪过恐慌之色,低头避开青年温和的注目。
青年更加笃定宋信在贼喊捉贼,趁谢峥不备,猛地掀开她的衣袖——
青色道袍下,谢峥的双臂遍布斑驳淤青,乌黑发紫,狰狞可怖。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看向宋信。
宋信大惊:“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方教授不听宋信的狡辩,一个箭步上前,捧起谢峥的手臂,凑近了仔细打量。
这些淤青有深有浅,有些是刚形成不久的红紫色,有些则是时日已久的青黄色。
方教授父亲是大夫,他幼年时耳濡目染,轻易便能判断出,施暴之人当时有多用力。
谢峥不安挣扎,喉咙溢出细细哭腔,似在恐惧着什么:“别......不要......”
方教授松开手,谢峥连连后退,衣袖遮住淤青,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众人看在眼里,对谢峥的怀疑消去大半,只余满心怜惜。
童生班的韩教授语气和蔼:“谢峥你不必害怕,书院乃育人之地,本该是一方纯净沃土,对任何欺凌行为绝不姑息!”
宋信只觉韩教授意有所指,恨不能将惺惺作态的谢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脑子一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谢峥的胳膊:“别装了,你身上的伤根本与我毫无干系......”
谢峥痛呼,满眼惊惶,却是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青年钳住宋信手腕,后者吃痛,不得不松开谢峥。
“你还敢当着教授的面欺负谢峥?”青年将宋信推得连连后退,怒声道,“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罢,转身看向谢峥,温声安抚道:“莫怕,有几位教授在,他们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
谢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怯生生躲到青年身后,细瘦手指轻轻捏住他宽袖一角,细声细气地嗯一声。
青年心头发软,不禁想起家中年幼的弟妹。
若是他们受到这般虐待,他定会宰了那个畜生,将弟妹所受的委屈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青年轻拍谢峥左肩,向几位教授作了个揖,恳求道:“还请教授为谢峥做主。”
王教授也没想到,事情竟有这般反转。
思及宋信的家世,王教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义正辞严道:“韩教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或许谢峥身上的伤是其家人所为,她不敢明说,唯恐引来更加残忍的对待......”
谢峥仰起脸,眼眸眨动,两行泪划过脸颊,睫毛湿漉漉,声如蚊蝇:“是宋信。”
王教授脸色一僵:“什么?”
宋信怒不可遏,作势要扑上去,却被青年拦住去路:“谢峥你竟敢诬陷我,我要杀了你!”
谢峥抖如筛糠,整个人躲到青年身后,嗓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书院开课那日,宋信见我还有阿爹阿娘衣衫破旧,虽只字未语,眼里却透着嫌弃。”
“我晓得他不喜欢我这个舍友,第一日便故意弄湿了我的床铺。”
“我无处可去,便佯装看不出他是有意为之,厚着脸皮在他床上借宿一夜。”
“他没有拒绝,我以为接受我了......”谢峥哽咽,泣不成声,“谁知那日之后,他对我动辄打骂,将我的书本衣物扔到地上,还弄断书院奖励给我的毛笔,砚台也被砸碎了。”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我不敢说,更不敢让旁人见到我身上的伤,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欺负他。”
“可是我真的没有。”
“去年我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动辄咳嗽,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我一轮的男子?”
谢峥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小脸惨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目露哀求:“求求你,别打断我的手好不好?”
“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让阿爹阿娘不必再终日辛苦劳作,让他们住进大宅子享福,让他们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谢峥想要跪下,被青年眼疾手快拉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信:“求你。”
宋信快要气疯了,眼里直喷火星子。
若非青年和教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真想掐死谢峥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蛋。
反观几位教授,王教授尴尬不已,另三位皆红了眼,满脸动容之色。
袁教授赞道:“此子虽出身清贫,却有凌云之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方教授抚掌:“我想起来了,此次入院考核,启蒙班第二名正是谢峥!”
韩教授摇头:“宋信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可惜品行不正......”
王教授一脸不赞同的神色:“韩教授莫要妄下定论,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恐会令人寒心呐!”
方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老王学识渊博,教学有方,唯独喜欢看人下菜碟,略有些趋炎附势。
他难道不知,今日偏袒作恶之人,只会让宋信有恃无恐,对谢峥展开更加疯狂的报复?
袁教授心底失望,沉声道:“正当推测不会令人心寒,纵容施暴者才是。”
四位教授中,袁教授资历最老,在书院中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副讲,深受一众教谕和学生的爱戴。
他此言一出,王教授讪讪无语,一张白面臊得通红。
宋信见袁教授似要坐实了他欺凌同窗的罪名,正欲辩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爽朗笑声:“元甫兄昨日得了一幅字画,今日正巧得闲,不如一同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忙正冠行礼:“山长,副讲。”
赵怀恩踏入正堂,眼风一扫,挑眉道:“这是在三堂会审?”
他身旁的林琅平见谢峥满脸泪痕,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看向袁教授。
袁教授如实相告。
林琅平眉头紧蹙,肃声道:“王教授,方教授,你二人即刻去查,绝不容许有害群之马欺凌学生,危及书院声誉!”
山长一声令下,两位教授立马行动起来。
问及谢峥,启蒙丁班的教谕皆神色微变。
“数日前我便瞧见谢峥手臂的淤青,正私下调查此事,没想到竟闹到山长面前了。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违反院规,对谢峥施暴。”
“骑射课上我曾见过谢峥颈侧的淤青,思及谢峥在书院住宿,亲人没机会对她下手,我又问了丁班的学生,除了一个叫李裕的,谢峥与其他人皆是点头之交,挨个儿排除下来,她那舍友的嫌疑最大。”
问及启蒙丁班的学生——
“欺负谢峥?怎么可能!虽说谢峥刚来不久,但是她生得好看,聪敏好学,待人友善,丁班里凡是与她相处过的,都特别喜欢她。”
“淤青?我昨日瞧见过,不过谢峥很快遮住了,还央求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将大难临头,我吓得不轻,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不敢再问了。”
问及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附近的学生——
“谢峥弄湿宋信的被褥?不清楚,我倒是瞧见新生开课那几日,谢峥的被褥日日挂在外面晾晒。”
“惨叫?我的确听见了,只是宋信太过霸道,我不敢细问究竟。”
“您说宋信脸上的伤是谢峥所为?这也太荒谬了!谢峥不过一垂髫小儿,生得瘦弱,如何是宋信的对手?”
问及秀才丙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