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取来银针:“幸好送来得及时,扎几针再喝几副药即可痊愈。”
“多谢大夫!”
“大夫,我来交诊金。”
几针下去,王诩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哼哼两声, 打着鼾美美睡去。
众人瘫在长凳上,长舒一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会儿心还怦怦直跳。”
“那两个妇人难道不晓得病猪肉吃了会死人吗?”
“死人倒不至于,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丧尽天良!”
众人义愤填膺,对谢二婶谢三婶的印象跌入谷底,恨得牙痒痒。
谢峥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默然不语。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和谢家小食摊摘出去。
谢峥起身,向众人深深作了个揖:“诸位,王兄病倒或许与谢某有关。”
“谢贤弟何出此言?”
谢峥垂首,面上难掩羞愧:“傍晚时从王兄口中得知小食摊之事,谢某前去打听,发现那摆摊的竟是谢某二婶和三婶。”
众人面色微变。
谢贤弟不是说那小食摊与谢家小食摊无关吗?
为何现在又说是她二婶和三婶经营?
那两个妇人卖病猪肉制成的煎饼,谢贤弟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是割袍断义?
还是割袍断义?
众人心头闪过万般思绪,看谢峥的眼神没了过去的亲近,透出几许探究的打量。
谢峥视若无睹,语气苦涩:“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谢某本不欲声张家中琐事,奈何出了这等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谢某所在的长房素来与二房三房不睦,爷奶对爹娘多有压榨,多年如一日地逼迫他们耕种做工,供已是童生的三叔和谢某的几个堂兄弟读书。”
“去年府衙通缉刺杀荣华郡主的犯人,谢某二叔为了赏银,竟污蔑谢某是犯人,领差役前来捉拿谢某。”
“谢某爹娘皆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未与人红过脸,唯独这一次,阿爹为了谢某,冒着被人告发不孝之罪的风险大闹一场。”
“自此,长房成功分了出去,却也与二房三房结下梁子。”
说到此处,谢峥强忍愤怒:“多半是他们见长房靠摆摊挣了些钱,想要走捷径,便打着谢某的名号前来摆摊。”
谢峥又向王诩作了个揖,并起四指:“谢某可以指天立誓,事先并不知情,更不知二婶三婶以病猪肉替代腊肉,如有半句虚言,便让谢某此生不得考取半分功名。”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众人目光交汇,心里的那架天平无声倒向谢峥。
众所周知,谢峥品行极佳,且慷慨仗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众多受害者讨回公道。
此等君子,绝无可能与人沆瀣一气,戕害无辜食客。
“谢贤弟多虑了,我们从未怀疑过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某家中亦是如此。”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碗水端不平,十之八.九的人家都逃不过或大或小的矛盾。”
谢峥心下一松,面露动容之色:“多谢诸位对谢某的信任。”
......
一番折腾后,回到书院已是下半夜。
谢峥只睡了两个时辰,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痛苦地将被褥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聒噪的声音,可惜见效甚微,拐着弯儿直往她耳朵里钻。
谢峥听了个大概,又是因为二房三房的小食摊。
许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去卖煎饼饭团,少部分吃了病猪肉,大都难逃上吐下泻的下场。
所幸昨夜那番说辞起了作用,无需谢峥露面,自有王诩等人替她解释。
待谢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穿戴整齐,拉开房门,几位受害者皆已冷静下来,明明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向谢峥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贤弟,真是难为你了。”
“人善被人欺,我若是你,定要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无奈,委婉道:“阿爷曾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自家矛盾关上门解决即可,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但显然,二房三房没有这个觉悟。
那就别怪她顺水推舟,让他们火上一把了。
谢峥迟疑一瞬:“诸位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生得最高最壮的男子撸起宽袖,露出虬结的手臂,狞笑着挥拳:“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谢峥:“......”
不敢想这一拳下去,谢老二的脑袋会不会缩进肚里去。
可惜待会儿她还要去上课,没法亲自过去瞧个热闹。
人群散去,谢峥同王诩等人郑重道谢,直言表示他们可以在谢家小食摊免费购买吃食。
王诩等人喜出望外。
“那敢情好,我正打算晚上去你家买甜豆汤哩!”
“多谢谢贤弟,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峥莞尔,将人送走后未再晨练,洗漱后去饭堂拿了两个馍馍,一边干嚼一边奔向明德楼。
果不其然,谢家小食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好在大家全都站在谢峥这边。
“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你的那两个婶娘,谢贤弟莫要太过自责。”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郑重作了个揖,坐回原位。
恰在此时,宁邈走进课室。
从谢峥身旁经过时,一股刺鼻气味涌来。
谢峥敛眸,惊觉宁邈的掌心肿得比馒头还高,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邈似有所觉,右手收入袖中,冷冷瞥了谢峥一眼,如高岭之花般傲然远去。
谢峥想起数日前,曾听人说宁邈有个屡试不第的父亲,眸光微动。
“谢峥谢峥,你帮我看看这道算术题,我这么解对吗?”李裕将算术题册推过来,眼巴巴地瞧着。
谢峥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抛诸脑后,浏览题干:“略有些繁冗,可以换个思路......”
李裕专注听讲,不时点两下头,似是恍然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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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昨日好些人吃了小食摊上的病猪肉,夜间上吐下泻,险些去了半条命。
今日,几人集体告假,卧床修养数个时辰,下午各回各家,找外援去。
傍晚时分,青阳书院前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摊主们高声吆喝,争相揽客。
“煎饼!好吃的煎饼!”
“肉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鱼煮饭!鲜香酥脆的鱼煮饭!”
晚风浮动,十里飘香。
谢老二耸动鼻尖,垂涎欲滴,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慎扯到嘴唇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昨晚上,谢老二正在堂屋里喝酒。
十文钱一斤的黄酒,最便宜的那种。
贵的买不起,谢老三读书烧钱,家里几个小的每年束脩亦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谢老二并不觉得委屈,只待老三出人头地,他日后宫廷御酿也喝得!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谢义年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他一顿胖揍,脸肿成猪头不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谢老二晓得是为什么。
老大看他们挣钱,急了!
谢老二打小就不喜欢这个闷葫芦大哥,总是和谢老三一起欺负谢义年。
近两年又挨了好几顿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谢老二今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随谢二婶谢三婶一道出摊。
谢义年越是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
到了书院门口,
谢老二就往那最显眼的地方一戳,不时朝谢家小食摊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看呐,我家的生意比你家还要好!
就问你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没成想,竟引得食客频频侧目,避若蛇蝎。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