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宁邈掐了下掌心,起身作揖:“教谕。”
杨教谕神情肃穆,语调却宽和:“课业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不可因小失大。”
宁邈垂下眼,瓮声道:“学生谨记教谕教诲。”
杨教谕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无声叹息:“坐下吧,实在困了,可以出去吹吹风。”
宁邈应声落座。
李裕扭回头,跟谢峥咬耳朵:“他看起来萎靡不振,眼圈都是乌青乌青的,难不成晚上做贼去了?”
谢峥睨他一眼:“就不能是挑灯夜读么?”
李裕挠头:“也是哦。”
很快,散学的钟声响起。
谢峥收拾好书本,同李裕道别,准备去秀才班寻卢迁。
不得不说,卢迁是个合格的猎人。
两人相识数月,卢迁从未对她出手,反而待她亲热有加,常邀请她过府参加各种宴会,介绍各路友人给她认识,对外亦宣称谢峥是他的知己好友。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些个糖衣炮弹腐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谢峥却未放松警惕,趁着几次宴会,将席间众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大多出身高门,身份显赫。
但是除了卢迁,竟无一人来自顺天府。
由此推断,那位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极有可能在顺天府,且有生之年从未踏出过顺天府半步。
姑且可以视作有效信息。
谢峥离开时,见宁邈仍然端坐在课室内,提笔写着什么,嘴里咕哝:“这么卷,当心长不高。”
小屁孩熬大夜也有可能猝死的。
宁邈不知谢峥心中所想,写完教谕留下的功课,收拾好笔墨,趴在桌上,闭眼睡去。
自从三月小考出成绩,他每日学到丑时才能
睡觉。
一两日还能坚持,可日日如此,他一个十岁孩童如何撑得住?
宁邈现在很困,无时无刻不在困,双耳嗡鸣,脑中眩晕,时常站都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解脱了。
下辈子,他再也不要读书了。
哪怕投胎成一条狗,一头猪,他也甘愿。
做人,太累了。
......
所谓宴会,便是商业互捧。
谢峥最是擅长卖乖弄俏,在宴会上混得如鱼得水。
官家子弟大多秉性倨傲,目下无尘,却毫不在意谢峥出身贫寒,常以兄弟相称,得了什么好东西,还给谢峥留一份。
谢峥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譬如今日,谢峥得了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枚鸡血石印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宴会结束,卢迁一如往常,安排马车送谢峥回书院。
卢迁立在马车前,笑问:“谢贤弟,今日玩得可好?”
谢峥把玩着印章,故作羞恼:“卢兄莫要取笑我了,你又不是没瞧见我投壶时一个没中。”
卢迁朗声大笑:“无妨,过几日你再来,我亲自教你。”
谢峥面色微缓:“一言为定。”
一阵说笑后,谢峥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辘辘远去。
卢迁折回府中,靠在软榻上,自有丫鬟上前,为他捏肩捶腿。
温香软玉在怀,卢迁心底烦躁淡去几许。
真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明明可以多派人手,直截了当地除掉谢峥,偏要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与谢峥虚与委蛇。
纵使谢峥背后有人相护,多次阻拦姐夫派去刺杀她的人,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这样也好,待谢峥死去,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
宴会上,谢峥斗诗败了一场,被人灌了一杯果酒。
度数不高,奈何这具身体年幼,这会儿开始上头,面上燥热,头脑昏沉。
所幸车厢内备有茶水,谢峥晃晃脑袋,打算喝一杯,解解酒气。
取来茶盏,手腕微扬,浅绿色茶水倾入盏中,水声清越作响。
正欣赏自个儿倒茶的技艺,忽然车厢一晃,手腕也跟着晃。
茶盏翻倒,茶水洒了一身,青色道袍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赔罪声,谢峥抽出帕子,随手擦两下:“怎么回事?”
车夫惶恐道:“方才马车驶得好好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妇人,奴才为了避开她,只得紧急停下马车。”
谢峥撩起车帘,马车前方跪坐着一个妇人,哀哀切切地哭,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谢峥努努下巴:“去看看她是否受伤。”
车夫暗骂晦气,依言照做。
谁知待他走上前,那妇人仿佛应激了一般,嘶声尖叫:“走开!你走开!我要青姐儿,青姐儿呢?青姐儿怎么不来接阿娘回家?”
谢峥蹙眉,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透顶。
车夫折回来,神色犹疑:“谢公子,她似乎......”
谢峥撩起眼皮:“嗯?”
车夫指指脑袋:“这里有问题。”
谢峥扬眉,跳下马车,直奔那妇人而去。
凑近了瞧,妇人眼神如稚童般纯澈,又透出丝丝缕缕的疯魔。
还真有些问题。
多半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正寻思着要不要将人送去官府,让他们头疼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娘!”
循声望去,竟是个熟人。
谢峥缓缓勾唇,拱手见礼:“真巧,又见面了。”
沈思言抿唇,还了一礼,快步走向妇人,蹲身搀扶:“阿娘,我送你回去。”
“阿娘?”妇人怔然。
沈思言轻轻嗯一声:“我是言哥儿。”
“言哥儿......”妇人喃喃,忽而一把抓住沈思言的胳膊,双眼鼓起,声音尖利,“我的青姐儿,我的青姐儿上哪去了?”
沈思言不答,只道:“我先送您回家,待会儿还得回书院。”
“不!我不回去!”
妇人尖叫,一把挥开沈思言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跳起来喊:“我要青姐儿!我要青姐儿!”
沈思言被抽得偏过脸,苍白脸颊浮现红色指印。
妇人不管不顾,叫嚷着,哭闹着:“青姐儿......我的青姐儿......”
沈思言起身,黯淡的眼直视着妇人,声线嘶哑,犹如年久失修的破旧机械:“沈思青已经死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哭闹声陡然滞住。
妇人张大嘴,喉舌颤抖:“青姐儿......死了?”
沈思言不咸不淡应了声。
下一瞬,妇人仿佛发疯的公牛,一脑袋将沈思言撞翻,坐在他的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你胡说!青姐儿只是出远门了,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眼看沈思言的脸被妇人挠出血,谢峥给车夫递了个眼神,车夫会意,上前将发疯的妇人拉开。
妇人挣扎,又喊又叫。
谢峥耳朵疼,抬高音调:“青姐儿已经回家了。”
妇人瞬间息了声,一扫疯癫模样,眉开眼笑:“真的吗?你没骗我?”
谢峥笑道:“骗您作甚?青姐儿方才回到家,没见到您才让沈兄出来寻您。天色已晚,赶紧随沈兄回家去吧。”
妇人捋捋头发,整理衣裙,小跑着往西去,语气难掩雀跃:“我得赶紧回家去,多日未见青姐儿,我可想她了。”
沈思言眼底闪烁水色,向谢峥作了个揖:“多谢谢贤弟,沈某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