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仪轻叹,只抚了抚谢峥白皙的脸颊:“世事无常,总会有人到来,有人离开。”
一如当年,阿爹阿娘和阿爷阿奶相继离世,她与小弟走散,成为人人可欺的孤女。
但是很快,她来到福乐村,有了干娘,也有了夫君。
如今,也有了孩儿。
薇姐儿的离世固然令人痛惜,但疼痛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下去。
谢峥歪头,将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我晓得的。”
她只是有些感慨,命比纸薄并非虚言,女子的性命在这世道如同草芥,低微而凄苦。
沈仪眼神柔软:“乖满满。”
谢义年连忙蹭过来,鹦鹉学舌似的:“满满乖。”
谢峥噗嗤笑了,眉眼弯弯。
她并未在小食摊待太久,乘牛车赶往码头。
抵达城门口时,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漫天飞舞。
谢峥不经意瞥了眼,约莫三五岁大
小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手捧牌位,于震天唢呐声中迈着步子吃力前行。
再看那牌位之上,“先考马辽之位”六个字分外显眼。
马辽?
谢峥眸光微闪,恍然间明了一切。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说的正是沈思言啊!
......
回到福乐村,隔壁砖瓦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炊烟。
谢峥耸动鼻尖,并无肉味儿,反倒是苦药气味十分浓郁。
“呦,峥哥儿回来了!”
桂花婶子从地里回来,见谢峥站在黄泥房门口,笑眯眯打招呼。
谢峥也笑,指指隔壁:“婶子可知是何人病了?我许久未回来,不太清楚,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过去探望一番。”
桂花婶子见她跟个小大人似的,面上笑意更甚,压低声音说道:“你三叔没考上秀才,受不住打击病倒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过去,省得被他迁怒。”
谢峥眨眨眼:“三叔竟然落榜了?我昨日还与同窗提及三叔,说他定能一举考中秀才哩!”
桂花婶子摊手:“全府城那么多童生,总有比他厉害的。”
谢峥连叹几声可惜了,送走桂花婶子,拿着四书文去余家。
余文心仍然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仰面朝天,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进了小书房,谢峥道明来意。
余成耀倒也爽快,接过来逐一阅览。
谢峥想起谢老三,偷瞄余成耀几眼,被他逮个正着。
余成耀捻须:“有话直说,不必支支吾吾。”
谢峥清清嗓子:“听说三叔落榜了。”
余成耀眼神都没变一下,淡声道:“从他考上童生,去县城读书,便失了本心,落榜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说罢,又看向谢峥:“你莫要学他。”
谢峥拧起眉头,轻哼两声:“夫子您莫不是忘了,三叔仗着有阿爷阿奶偏心,总是欺负阿爹阿娘,当初我决定读书科考,正是为了将来考取功名,替阿爹阿娘欺负回去,才不会学他呢。”
说着,又嘿嘿笑:“不瞒您说,三叔落榜我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余成耀:“......”
有时候倒也不必如此真性情,什么话都往外说。
余成耀就谢峥所写的四书文提出几点意见,末了打一棍子给一颗糖:“总体大有进步,可见勤学苦练还是有效果的。”
谢峥得意坏了,将食指和中指递到他面前:“我练得可勤快,您瞧,手指头都起茧子了。”
余成耀面上闪过欣慰,轻拍谢峥脑袋:“不错,继续保持,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您怎么总是喜欢拍我脑袋?我头发又被您弄乱了。”余成耀噎住,谢峥旁若无人地畅想未来,“您这话我记下了,待我考取功名,便去找三叔报仇,替阿爹阿娘狠狠欺负回去!”
余成耀:“......滚吧。”
“好嘞!”
......
是夜,谢峥久违地梦见刘丁香。
她站在远处,对着她笑。
笑容那样悲伤,眼底闪烁莹莹泪花。
她轻唤峥哥儿,又笑了笑,转身走进黑暗。
画面一转,是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忍不住笑,说了多少遍,姑娘家不可轻易许出终身。
谁知下一瞬,小姑娘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想缠足,可是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谢峥猝然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谢义年和沈仪绵长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谢峥望着房梁,久久未能入眠。
-
半月后,书肆重新开张。
李裕拉着谢峥去买书,东家立在柜台后收钱。
多日未见,东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满面沉郁,形销骨立。
哪怕有客登门,仍不见一个笑脸。
众人体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并未过多计较,道一句“节哀顺变”,付了款拿书走人。
李裕唏嘘:“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饱受折磨而亡,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越想越觉得可怕,李裕以拳击掌:“我决定了,待我有了女儿,无论外人如何非议,我绝不会给她缠足。”
谢峥笑问:“倘若她因此嫁不得良婿,你又该如何是好?”
李裕毫无形象地翻个白眼:“我的女儿能否嫁得良婿,还不是全看我这个父亲?我若官居高位,手握实权,哪怕女儿是天足,甚至貌丑无颜,也有大把的好男儿登门求娶。”
谢峥递给李裕一个赞许的眼神,替他总结:“所以,还得好好读书。”
李裕心中豪情万丈,握拳震声道:“我决定了,今日要做四道四书题!”
平日里他只做三道来着。
谢峥:“......”
“欸欸,谢峥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
......
秋去冬来,一晃又是腊月。
去年这个时候,谢峥初来大周朝,开局便惨遭活埋,还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再看如今,谢峥有了一双待她视如己出的爹娘,个头窜高了许多,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孩。
这日散学,谢峥照常回寝舍,坠着铁砣练两张大字,刷四道题,换上耐脏的交领短衫,去小食摊帮忙。
这会儿不算忙,送走唯二的食客,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义年同谢峥说起正事:“满满可还记得中旬时下了场雪?”
谢峥点点头:“记得,我们一连五日没能上骑射课哩!”
谢义年接着道:“那场大雪压塌了屋顶,虽已修好,再有第二次,多半还会坏,所以我跟你阿娘商量着,打算另起几间砖瓦房。”
砖瓦房住着舒坦,满满也能有自个儿的屋子,不必再跟他们两人挤在一个炕上。
谢峥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板起脸来:“家里的屋顶塌了,阿爹阿娘为何没跟我说?”
谢峥严肃起来,谢义年还真有些犯怵,连忙道:“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早上便修好了。”
沈仪理一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又搓搓她微凉的脸蛋:“当时忙忘了,满满不生气,嗯?”
谢峥皱皱鼻子,凶巴巴地哼了声,言归正传:“如果要起房子,现下便可准备起来了,大约除夕之前便能建成。”
谢峥越想越美,眼睛亮晶晶:“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直接在新屋里过除夕!”
沈仪莞尔:“我跟你阿爹正是这个打算。”
既已商议好,翌日谢义年便去寻村长余成仁,买下村尾的一块地基,又从外边儿拉回来好几板车的砖头,尽数堆在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后又去寻村里关系不错的男人,出钱请他们帮忙起房子。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村民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乖乖,谢老大买的居然都是新砖!”
“据说谢老大要盖六间屋,这得花多少钱啊。”
“看来摆摊是真挣钱,我家小二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我寻思着要不要也去摆摊。”
谢老爷子站在家门口,腊月的寒风将村民们的议论声吹进他耳朵里,吹得他心底发凉,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
看着笑容爽朗,意气风发的长子,谢老爷子又看身后。
谢老二从西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粗着嗓门嚷嚷:“我饿了,家里有吃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