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预防措施称不上万无一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冯主席虽说工友们大多病倒、没力气吵架,吵架却不分身体状况。同事缺席的第三天,云朵便和车成兰大姐一道往家属楼去。
出发前,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出门时刚好撞见来接云朵下班的应征。
车大姐工作上认真严苛,生活上却是十分善解人意,让云朵跟应征回去,“我自己过去就行。”
哪能让她一个人过去,每次调解的时候,至少要两人同行,能保障彼此的安全。
云朵提供了另一种解决办法,“不然,咱俩明天一起去?”
“你们回去吧,我下班了也没事,顺便去走一趟。”
应征看出了云朵眼中的挣扎,她是个很有责任感,很关心周围人的好姑娘。
他主动提出,“不介意我跟你们一块去吧。”
云朵一手挽住车大姐,另一手轻轻拉过应征的袖子:“走吧走吧,快点出发,咱还能早点回去吃晚饭呢。”
路上车大姐把这家的情况告诉云朵,还是前段时间那流感闹的,男的一时冲动打了媳妇两下,媳妇越想越委屈,找到工会给自己做主。
车成兰颇有些感慨地说,“他们俩原来还是咱们厂的模范夫妻呢。”
来的这一家是双职工家庭,因为工会会来调解,他俩都去跟组长请了假。
女人头上有一片淤青,脸上肿着,脖子上还有紫手印。
到了这家,夫妻俩都向组长请了假在家等着。女人头上带着淤青,脸颊微肿,脖子上还有泛紫的指痕。
不用他们再重复,来的路上云朵已经听过一遍。
按照以往妇联调解的惯例,总是从吵架原因说起,慢慢化解心结,再回忆往日感情,最后夫妻相拥而泣,事就算结了。
进门后,云朵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她从大衣口袋拿出纸和笔,“请说出你们的诉求。”
应征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朵工作时候,严肃正经认真。
是女同志来找的云朵,孩子已经不小,为了孩子,为了娘家的名声,她不能离婚。
二婚的女人也找不到像丈夫这样条件好的。
可是就这么被打了一顿,她又觉得很不甘心。
凭啥啊,她在家的时候爸妈都没打过她。
她是个记仇的人,让她给打过自己的人做饭,然后像以前一样继续过日子,她又做不到。
陈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在媳妇开口之前,那家的男主人看见应征,上前想给他递烟,想要拉近距离,“是一时冲动了,不是故意的,女人嘛,就是容易小题大做,这位同志应该知道的。”
应征退到云朵身后,“我不会打自己媳妇。”
跟贱男人割席的态度十分明显。
觉得脸面上过不去,跟陈梅说,“哪家夫妻没有个磕磕绊绊,没打过架的。”
应征在一旁悠悠开口,“我跟我媳妇没打过架。”
车成兰知道他俩是两口子,听见总有种被人当面秀恩爱的感觉。
男主人叫赵有志,不知道云朵和应征是夫妻俩,不是彼此的同事熟人,不知道很正常。
接二连三被下了面子,赵有志觉得这人就是故意落井下石。
男人最会欺软怕硬了,他看应征长得高大,又高又壮。
简单估计了一下双方实力,是他打不过的人,他只好忍气吞声,“都是意外,我也是一时冲动。”
整天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云朵觉得自己原本就不好的脾气更差了。
云朵直白去询问陈梅,“你想怎么办?”
见多了这种状况,云朵处理起来轻车熟路得很,“是不是肚子里有气撒不出去?”
陈梅咬着唇,点了点头。“是。”
云朵在纸上唰唰写下几笔,然后将纸撕下来,像是医生开药方一样扔给她,“打他一顿解解气就好了。”
“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能怂恿我媳妇打人呢。”
云朵摊手转头看向陈梅,“你看,他也知道打人不对。”
“媳妇,我那是脾气上头了,一时冲动,我跟你道歉。”
工会接了调解的任务以后,云朵最经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在处理家暴事情时,云朵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熟练的工作流程,“我告诉你,他并不是一时冲动去打你,在打你之前,他一定经过了慎重的分析,在发现打你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之后,他才动手打了你。”
被说中了心事,赵有志哑口无言,“我不是。”
“他怎么一时冲动不打他爸妈,不在上班的时候打领导。只会打老婆孩子,那是因为他认为你们是弱者,打就打了。”云朵的语气又快又急,不给他打断的机会,“今天只是个开始,以后会变本加厉,打你更加严重,你确定要忍下去吗?”
车成兰一直以说话直白与犀利著称,第一次跟云朵出外勤,突然有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觉。
她还有很多可以向云朵学习的地方呢。
车成兰从云朵手上抢过纸笔,装模作样写什么呢,你一个纯靠输出的人还需要写笔记吗?
我需要啊。
她要把云朵说的话,全都记下来熟练背诵,再遇到这种问题时,也能够妙语连珠,怼得贱男人哑口无言。
云朵通过这段时间的工作,将家暴总结为三个阶段。
先是认错,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然后指责妻子将家丑外扬,指责外人多管闲事。
最后妻子原谅了他,然后过上一段时间,他故态复萌,继续打媳妇。
果不其然,赵有志开始了第二阶段。
道德绑架他媳妇,“都跟你说了无数次,我不是故意的,你还跟外人说,是嫌不够丢人吗?”
“你一个打人的都不嫌丢人,她一个被打得有什么好丢人的?”云朵掩住嘴笑了,非常做作地说,“是当初结婚的时候眼睛瞎,没选好对象,所以丢人吗?”
车成兰:……
你这个语气很容易被打的啊。
车成兰为了工作,不怕被人打,可是她觉得年轻人还是注意一下为好。
不过她转头看了眼应征,有撑腰的人在,说话难听就难听吧。
其实没有应征在,云朵也敢这么说话。
她平时出外勤都是跟魏红星和钱秀梅,有人因为她说话难听要打她的时候,她就把李厂长的侄女和孙副厂长的爱人给搬出来。
她狐假虎威,看着对面敢怒不敢言,特别有成就感。
云朵的嘴太利,赵有志破防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跟你们这些外人有什么关系。”
云朵微微一笑,“看你这话说的,杀人跟公安机关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他们不也是外人吗,既不是杀人的那一方,也不是被杀的那一方,那遇见案子为啥要找他们啊。”
论诡辩,云朵从来没输过。
赵有志面色涨红,“人家是执法部门,你们是什么部门啊,那能一样吗?”
这话是有点侮辱人的,云朵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想要保卫科和派出所来抓你,你早说啊。”
应征的目光一直落在云朵脸上,她跟人争辩的时候神采奕奕,眉眼生动,只是感冒还没好,声音有点哑。
应征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想叫她小点声,本来嗓子就没好。
云朵跟人吵架正是关键时候,她嫌应征拖后腿,嫌弃的甩掉应征的手。
赵有志有点结巴,面前这女人有点虎,他真怕对方把保卫科叫来,“我我我又没干什么,他们凭什么抓我。”
“你打人哎。”
“那是我媳妇,我们自家的事情。”
“哦?”云朵挑眉,“瞧你这话说的,那要是你那次被你媳妇给打了或者杀了,是不是也是自家事,不用保卫科和公安部门介入。”
云朵从被子里抽出一张纸,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如果你真是这样认为,请在这张纸上签字。”
纸上只有简短几句:
本人赵有志与妻子陈梅之间一切事宜均属家务事。今后若我在陈梅手中发生任何意外,无论伤、残、死,皆无需公安机关介入,任何人不得追究陈梅责任。
下方是日期与签名栏。
云朵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好,今天我们来,也给你们做个见证。”
赵有志以为他媳妇不会签,她哪有那个胆子。
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脸了。
陈梅几乎毫不犹豫地抓起笔,飞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简直不能忍。
一时激动,赵有志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是男人,我打她和她打我,那能一样吗?”
这纸条是绝对不能签的,如果签了,万一死在陈梅手里,不就白死了。
“咋的,你是男的,你高人一等,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忘记通知你了?”
车成兰眼前一亮,这句话也要写在本子上。
论嘴皮子,赵有志讲不过云朵,他只能跟媳妇打起感情牌,“难道你要让保卫科把我给抓走吗,咱孩子以后的政审怎么办啊?”
一想到孩子,陈梅犹豫了,她不离婚一方面是舍不得孩子失去完整的家,另一方面是怕二婚找不到更好的对象。
“他打你的时候,都没想过孩子,现在要面对保卫科了,倒是想起孩子了。”云朵啧啧啧了两声。
正是工人们下班的时间,筒子楼外的走廊传来了滋啦的爆锅声。
云朵想回家吃饭了,想着尽快解决。
她给陈梅提供了三个解决办法,“第一是,忍下来,打你没成本,他以后还会再打你,但是没关系,反正你能忍。第二是跟他离婚,你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孩子。第三是,把他给打一顿,以后日子照常过,他要是打你,你继续打他。”
车成兰连着开口几次,总算有能插嘴的机会,“我觉得离婚也挺好,孩子看见这样的父亲,又能学到什么好。”
赵有志也不想离婚啊,离了婚以后哪还能找到原配这么合心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