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听到抒意喊爸爸还要激动。
云朵看他脸上的惊喜,觉得有点好笑,“要是再学不会,是不是辜负你天天背地里喊妈的苦心了。”
而云老太则是不同的反应,有一种我家孩子可真聪明的心情。
“哎呀,谁家孩子这么聪明啊,会叫爸爸也会叫妈妈,原来是太姥的乖乖呀。”跟抒意讲话时,全家自动变成夹子音,就连应征的声音都比平常柔和,更遑论云老太了。
那声线甜腻得让云朵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云老太的几个儿子死得早,到了孙辈这里也没有生出隔辈亲的感情,到了重孙这里,倒更稀罕了。
“我们抒意就是顶顶聪明的!”老太太甚至开始举例子,拿隔壁的双胞胎和小陈家同龄的孩子来对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比较和得意。
云朵:我的亲奶奶哎,您这样,出门是很容易挨打的……
大概是到了学说话的时候,会叫妈妈了以后,她嘴巴里又开始往外蹦别的字,“太、太~”
云老太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唉,是太太。”
云朵感觉,好像看见她奶的不动产动了一下。
赶在七月之前,厂里把房子给分了。
没有云朵和应征的份儿。
原本房子建造之初,是为了安置首都来的科研工作者,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被允许住进筒子楼里。
宋红伟搬走了,她家原本双职工,男人死在厂里,厂里为了照顾寡妇,特批给她分了一套比较小的房子。
隔壁王桂娥一家也搬走了,他们家虽然只有一个工人,但是架不住家里孩子多,孩子加上大人一共七八口子人,因为人多,甚至分到了个面积比较大的房子。
老陈没有搬走,他是犯了错的人,没被开除已是万幸,分房自是妄想。
钱秀宝和李雪夫妻也没搬走,他俩资历浅,没有分房资格。
原来的住户们,就剩下这两家和云朵。
老街这边的住户几乎都搬进了二期的家属楼里,住在招待所里的科研人员搬进了空下来的土房子里。
老街骤然空了大半,原先住招待所的家属们陆续搬进了腾出的土房里。
前后左右,面孔换了一茬。
云老太叹了一口气,“以后就听不着宋乐晚上的哭声了。”
也不知道她这是为此庆幸,还是不舍。
宋红伟家的小宋乐每天晚上都哭,吵得宋红伟夜夜都睡不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跟云老太这个生养了许多孩子的人求救,云老太只好安慰她,“小时候闹腾的孩子聪明。”
外头的世界已如沸水般翻腾,厂里这小社会,因着层层管控,表面尚算平静。
有时候,云朵半夜抱着孩子在家里睡觉,似乎听见枪响。
抒意这小崽子还以为是放鞭炮,根本没在怕的,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应征拍拍云朵,让她继续睡,他则出去看情况。
出去以后就没回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云朵才看见他。
就在这般风声鹤唳的时日里,抒意悄然过了一周岁的生日。
她爬得很快,却一直不会走路。
云老太有些着急,老人家朴素的观念里,说话早、走路早的孩子才更显聪明。
抒意现在会说的词语越来越多,会说:“蛋!”“饭!”“饿!”“走!”
其中蛋和走是她说得最多的。
最爱吃蛋羹,也爱叫人抱着她出去走。
外面环境不好,应征只是抱着她在街上走一圈。
这小孩儿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心满意足地在外面遛了一圈,被抱回家里。
入了八月,暑气蒸腾,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吓人。再不敢在中午带她出门,只等在傍晚的时候暑气消散,才带着她出去走一走。
抒意已经习惯了吃完中午饭后被抱出去遛一遛,遭到拒绝后正在家里闹,这时有人找来家里,说厂门口外来了个少年,自称是应征亲戚。
第147章 来自应月的感激
应征出去一圈,带回来一只黑猴子。
那孩子身上套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绿军装,脸上、脖子、手臂,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
云朵仔细辨认了一番,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询问道,“应照?”
这跟她印象中,那个白白净净,一脸矜持的小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你放暑假了?”云朵问完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答案,“不对,现在全国停课。”
也就没有什么上课放假的概念。
碗柜里还剩下了两个窝窝头,应照简单搓了搓手,就狼吞虎咽地啃窝窝头,噎得他直伸脖子。
云朵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她不禁想起云老太刚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怕招贼,也是打扮成了个叫花子。
她扭头看向老太太,打趣道,“奶,你们俩是约好的吗?都打扮成这样,是觉着叫花子打扮更安全?”
云老太锤了她一下,这没有个当婶婶的样子,哪有这样说侄子的。
应照的声线嘶哑难听,“没有。”
应照进入变声器,声音像是鸭子,变声之后他不爱讲话,要不是被云朵给气得急了,他也不会开口。
应征怀里抱着女儿,他解释道,“他们搞串联,出门不收钱,他想来看看咱们。”
虽然坐火车不收钱,招待所医院等场所也免费提供,但这又不是出门旅行度假,这一路自然不会太舒坦。
应照曾经去过云家,云老太看他这个样子心疼坏了,“这一路上遭老罪了吧。”
抒意搂着应征的肩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
这一年来,抒意变化很大,应照很难从她身上看到从前的影子。
他跟应辉应良离开的时候,这小孩儿还只能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现在她头上梳着小辫子,穿着小裙子。
家里实在没剩菜,只有两个窝窝头。应照就着水,硬是把两个冷窝头全塞了下去。
云老太看不下去,拿出珍藏的白糖罐子,让他蘸着吃,好歹添点甜味。
应照礼貌地叫了一声,“谢谢奶。”
应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辈分差了,那是我跟你小婶的奶。”
云老太听了,唇角微微一弯,眼里泛起温和的笑,“是了,你该跟抒意一样,喊我太姥的。”
应照去前几次去家里的时候,都是喊她奶,当时不太熟,不好由他们云家指出这孩子是叫错人了,就只能随着他去叫。
这件事由云朵或者应征提起正好。
她自己的重孙女也跟应照一样大,倒没有觉得自己无端长了辈分。
抒意听见太姥这个称呼,跟着拍了拍小手,“太、太。”
其实应该叫太姥,但是这小孩口齿不清,讲话为了图省事,就只叫太太。
听见这细声细气的小奶音,应照有些惊喜,“抒意会说话了?”
他讲话声音难听,怕吓着小孩子,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
“会的。”云朵指着应照教女儿,“宝宝,这是哥哥,叫哥哥。”
抒意的确是跟着叫了,但叫的是:“宝!”
说完还拍了拍自己,好像在说,宝宝是我。
她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把屋里四个大人都逗笑了。
云朵忍着笑,一字一句纠正道,“不对,这是哥哥,哥哥。”
“哥哥给你洗尿布,给你冲奶粉,你都忘了吗?”
应照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云朵一眼,哑声道,“她那时候才一个月,怎么可能记得住。”
小丫头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应照赶紧应了一声,生怕应得晚了,他妹妹就不认他了。
灌下两大茶缸凉白开,喉咙里的干火才稍稍平息。应照抹了把嘴,看向那个一直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小不点,“会走路了吗?”
一提这个,云老太就犯愁:“说话、爬都利索得很,就是不肯好好走,非得扶着东西,或是让人牵着。”
应照想着抒意伸出双手,“哥哥抱抱。”
抒意看了眼脏兮兮黑乎乎的小哥哥,然后把头埋进爸爸的肩膀里,假装没看见他刚才的动作。
云老太赶紧开口,缓解应照此刻的尴尬,“云朵,给应照烧点热水,让他好好洗个澡,在火车上肯定累坏了,可怜见的。”
云朵笑着解释道,“应征刚下火车的时候,这小丫头也嫌弃他身上有味,不许他抱。”
应抒意当然不仅是嫌弃哥哥身上有味,这小丫头还特别虚荣,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要是一年前的应照,抒意肯定毫不犹豫地贴上去。
再好看的男孩子,在尴尬期的时候,颜值都会大打折扣,尤其他还晒得特别黑。
云朵给应照烧了一锅热水,又让应征找两件衣服给他穿。
要不怎么说他跟云老太刚来那阵似的,身上脏乎乎,没有行李,就更没有换洗衣物了。
应照对此有自己的解释,“是串联,怎么可能背着大小包裹,像是探亲一样。”不像话,让人看见不好看。
二来是,串联的学生们,也不全是道德高尚之徒,带的东西太多容易被当成肥羊去抢。
纵使他懂一些拳脚功夫,可双拳难敌四手。
要是为此惹出不必要的事端,那就不值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