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猜测,可能是王桂娥口中经常出现的小艾,因为她同样是个孕妇。
云朵将身上散乱的衣服穿好,又整理了一下头发。
王桂娥进门后自来熟地问:“妹子,工会这两天发元宵票,我跟小艾打算去领,你要不要一起啊?”
是了,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
云朵立刻说,“我去。”
正好在家没事干。
小艾是个矮个子的女人,云朵身高一六五,在同时代的女同志中算高的。
小艾比云朵矮一个头,估摸着一米五出头。
她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细看长得不赖。
王桂娥给小艾介绍道,“这是云朵同志,是前两天搬进来的,她男人是刚来到厂里的军代表。”
其实后面还有一大堆头衔,不过他男人说的时候,她没记住。
“这是小艾,她男人是咱厂司机,她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隔壁。”王桂娥最后总结道,“大家都是家属,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就互相吱一声。”
小艾腼腆一笑,很害羞,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样子。
云朵本身非常怜惜柔弱不张扬的人,大概是缺什么就喜欢什么,小艾完美戳中了她的点。
小艾还跟她有相似的经历。
云朵对她的初始好感度不低。
她笑了笑,“我才来,有很多事情不懂,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跟嫂子的地方。”
说着又给她俩抓了一把糖。
王桂娥美滋滋地收下了,要不她喜欢来隔壁串门呢。
这个漂亮女同志是个手松的,帮她干点活,或是说上两句话,她就会给抓上一大把的糖。
她家三个儿子都喜欢吃糖,当爹妈的没本事买不起,少不得要想想别的办法。
“这太破费了。”小艾犹豫着不敢收。
王桂娥说,“行了,快收下吧,你自己偷偷吃,别让你公婆看见了。”
这两人说话间,云朵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第一次见面是在晚上,黑灯瞎火看不真切。
上次有买东西的任务,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这下只有自己,王桂娥才有空夸她的衣裳.
“我前天就想说,你这衣服怎么那么好看啊。”
王桂娥上手摸了摸,都是她没见过的料子和样式。
要说也没多花哨,穿在云朵身上就格外的好看。
云朵大大方方地掀起衣服给她们看:“是吧,我娘家人在吃穿上比较将就,这些都是他们置办的。”
这就不得不问了,“你娘家是做什么的啊?”
王桂娥倒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单纯地喜欢打探别人隐私。
“就是普通的工人。”云朵想了想又说,“我嫂子在纺织厂上班,她做衣服手艺可好了。”
这其实是有一个逻辑上的模糊,让别人误以为,她嫂子在纺织厂所以能弄来不少的好料子,给她做出漂亮的衣服。
事实上,云朵有没有漂亮衣服穿,跟她进不进棉纺厂,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桂娥听完羡慕不已,娘家都是工人,这意味着不仅不用帮扶娘家,还能从娘家人那里获得帮助。
出了屋子直面干燥的冷空气,云朵就不愿意讲话了,她觉得会往肚子里灌冷风,只听着王桂娥和小艾聊天。
看着工会门前长长的队伍,云朵突然有点后悔出来领元宵票。
这么多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排到他们呢。
等排到云朵三人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云朵感觉自己全身都被冻麻了。
未来一周,她都不想再出门了。
领完元宵票,云朵以为就会各回各家。
毕竟一个家里有小孩,另一个家里有两个瘫在炕上的老人。
这两人却默契地跟在她身后,谁也没说要回家。
云朵家收拾得干净亮堂没有异味。
特别舍得烧柴火,屋子里暖乎乎的,可比回到家里舒服多了。
云朵才在炕上坐下,王桂娥就说了一声,“等我一下,我回家去拿点东西。”
云朵还以为她回去拿东西分给她们,没想到她端来了个簸箩,簸箩里装着她还做的千层底。
云朵瞪大眼睛,这是打算把她们家作为长久阵地,不打算走的意思了?
王桂娥不会看眉眼高低,她主动跟云朵说,“妹子,你等会儿踩个鞋样子出来,我给你做两双千层底,你回去自己缝个鞋面就行。”
纳鞋底是做鞋子中最麻烦的一道工序,需要费死力气,所以很多人宁可花钱买做好的鞋底子,自己回家再加工。
“谢谢,不用麻烦了。”
云朵冬天穿的是牛皮小靴,防水防滑,踩到雪地上也不用担心雪融化会将靴子打湿。
牛皮小靴能将小腿包裹住,十分保暖。
不是她嫌弃布鞋不如牛皮靴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会做鞋子。
准确来说,是不会做衣服。
现代社会,吃穿住用都可以花钱来解决,她就连做饭都是请的阿姨帮忙。
早知道有这一天,她上辈子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干嘛选择国画啊,一个在这个时代毫无用武之地的专业。
不仅日常生活中用不到,就是用出来了,那还可能有危险。
不如选择服装设计,平常能给自己做衣服。等到改革开放之后,开个服装厂,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小艾手上没活儿,恰好王桂娥的簸箩里还有两根针,她拿起
习惯了干活的同时闲聊,王桂娥拿起聊家常的架势问,“你家三弟是不是要结婚了?”
小艾娘家就在333厂附近的村子里,厂和村子之间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
集市原本规模不大,当地人将地里产出多了的部分,拿到集市上互通有无。
后来333厂在附近建厂,厂子的工人以及工人家属愿意去集市上买东西,比厂里供销社的价格更低,而且还不需要票。
客人越多,商户越多,久而久之,集市的规模越来越大。
小艾妈在公社里是个名人,谁也没有具体统计过她究竟嫁了几个男人。
女人要是日子过得好,谁也不愿意总是换男人。
女人婚后再嫁,多是为了孩子,一个女同志养不活孩子,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小艾妈跟同时期的女同志不一样,她嫁人纯纯是为了自己。
至于孩子也是只知道生,不知道养。
她跟其中的四任丈夫都生育有孩子,小艾是她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大女儿。
她是几个弟妹不同父的姐姐,是继女,是母亲最讨厌男人生的女儿。
所以她在母亲的巴掌下长大,还承担着抚养弟弟妹妹的责任。
家里穷,为了赚钱,小艾会在闲暇之余,拿着东西到集上去卖,有时候是自留地的产出,有时候是她做的衣服鞋子……
了解内情的人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容易,都愿意去伸把手帮帮忙,买谁的东西不是买呢?
大家为了让小艾的东西更加好卖,甚至主动跟自己的客人为小艾打广告,宣传的时候免不了把她的悲惨经历跟客人说一嘴。
久而久之,333厂去集上买过东西的工人和家属,都知道有小艾这么个可怜人。
小艾家里的情况,厂里大家都比较清楚。
尤其小艾跟王桂娥是邻居,经常凑到一起做针线活,了解得就更多了。
云朵又不会做针线活,她盘腿看着两人发呆。
小艾说得轻描淡写,“黄了,原本已经要给彩礼,那女方的妈听说我妈是谁以后,立马反悔,不许她嫁给我弟弟。”
王桂娥是当妈的人,虽然她家没女儿,还是很能理解女方母亲的心情,就算她儿子将来找媳妇,她也不能愿意有个那样的丈母娘。
王桂娥愿意有事没事都去找小艾聊天,因为小艾人勤快能帮她干活,也因为小艾过得比她惨,跟小艾在一起,她会更有优越感。
她安慰道,“不急,你弟弟还年轻,好的都在后头呢。”
小艾只淡笑不说话,她跟娘家弟妹的关系一般,他们过得好不好都无所谓。
毕竟不是大家都不是一个父亲,她妈将原本她的责任强行赋予到她这个女儿身上。
她内心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任劳任怨。
王桂娥手上正在做的那双鞋底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她做完以后,云朵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很厚实,针脚也很细密。
她认真夸道,“嫂子,你很厉害。”
云朵夸人的时候会只是对方的眼睛,琉璃色的透明眼珠盯着,谁也不会觉得她只是客套一下。
“这有啥,大家都会干,就你们城里娃才觉得厉害。”王桂娥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厉害,“其实我干得不算好,我大姐最会做鞋。”
小艾坐在一旁,只静静地看着两人不说话。
三人背对着窗户,谁也没注意到应征从外面回来了。
直到堂屋的门被从外拉开,
人家男主人都回家了,再待下去不像话,王桂娥将炕上的东西都收回簸箩里,“我得回去给那爷四个做饭去了。”
她都走了,小艾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我也得回去做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