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耿氏个人生观彻底被颠覆,巨大冲击之下哭都忘记了,只会喃喃:“不可能,怎么可能!你骗我,你胡说!”
“我吃饱了撑得骗你!”临川侯气极反笑,“就算窦家权势滔天,你至于低三下四成这样吗?林家有今天是老子拿命换来,不是跪着求来。你现在是一品侯夫人,不是三塘村那个村姑,是个当官的你就得跪。”
临川侯拍了下脸皮:“这张脸是我拿命拼回来,你倒好,上赶着让人踩,简直不知所谓!”
大耿氏满脑子都是窦家没她以为的显赫,自己白白讨好了这么多年,她难以接受,迁怒临川侯:“那当初嫁元娘的时候,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说窦家配不上元娘吗,窦家是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配元娘照样绰绰有余,”临川侯看着愤慨的大耿氏,直气壮,“你也不用脑子想想,窦家要是真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他们还会聘元娘?老三一个九品芝麻官,老三家的,呵呵。”临川侯都懒得说小耿氏那个人了,那样的父母,大孙女又没有出众的才貌,嫁到窦家谈不上低嫁。
眼见大耿氏一幅他害了大孙女的嘴脸,临川侯来气,翻旧账:“当年我想把元娘嫁给秦坤,你们不乐意,火速定了窦九郎,生怕一步就被我强行嫁给秦坤。可人秦坤现在已经是七品校尉,前程可期。”
“在你眼里,我的元娘就只能配一个乡野出身的穷小子!”大耿氏气急败坏。
“我当初不也只是个乡野出身的穷小子,嫁女又不是娶妇,首重能力,出身乃其次。男子只要有能力,早能博来前程。”临川侯暗自补充,娶妇才要重出身,出身决定了女子的教养,不然何以世人都想娶世家女。他们家就是现成的例子,大耿氏当了几十年的贵妇,骨子里还是那个没见识的村姑。几个儿媳除却小耿氏外皆出自体面人家,无不贤惠明。
“博出来的才几个,多少人死在半道上,”大耿氏自有她的道,“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我这一脉,从不为我们用心谋划,不然我何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稀里糊涂把元娘嫁到窦家。”
“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的安排你肯听吗?你主意比天大,恨不得把元娘嫁到宫里当皇后,我没这本事让你满意。”临川侯额头青筋直跳,“你还好意思怪我对元娘不上心,我问你,元娘被窦九郎打,你知不知情?”
大耿氏眼底闪过心虚慌乱。
临川侯冷笑连连:“你有替元娘去窦家论过吗,你甚至都不敢跟我说一声,就怕得罪你的好贵亲,你也就是嘴上疼疼元娘。淼淼无意中知道了,都晓得要告诉我一声,让我给元娘主持公道,可你这个祖母干了什么?”
大耿氏涨红着脸辩解:“我被宁国大长公主蒙骗,以为窦家权势滔天,强权之下,再心疼元娘也只能哑忍。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元娘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欺软怕硬只会窝里横。”临川侯语气阴沉,“要真为了这个家为了元娘,你怎么不管好二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你心里明白老三家几个嫁不好,索性就由着二娘胡闹,坏了全家女孩的名声,哪怕连累已经嫁出去的元娘也管不得,只想出心里那口气。”
大耿氏心口狂跳,矢口否认:“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临川侯冷笑:“我跟你认识五十年,我还不了解你。可惜你算盘打错了,因为你们耿家姑侄太出名,外头人说起来,多是说到底是耿家妇养大,鲜少说林家姑娘如何如何。”
大耿氏如遭雷击,个人都傻了,好半晌才颤声:“你,你都知道,你明知道,你为什么不阻止!”
临川侯冷声:“我这里阻止你,你保准又得在其他地方生出坏心思。”
大耿氏目眦尽裂:“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
“别一幅受害者的嘴脸,是我让二娘胡闹?是我让你由着二娘胡闹?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滔天怒火席卷大耿氏,她尖声质问:“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凉薄无情,我阿耶对你恩重如山,要不是我阿耶,你和姑母早被林氏族人生吞活剥,哪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临川侯的父亲在他六岁上死于劳役,其叔伯欺耿家是逃难来的流民无根无基,不仅要霸占家中那几亩薄田,还要逼老耿氏改嫁鳏夫屠户换聘礼。
老耿氏的父母懦弱不敢反抗,是老耿氏的弟弟也就是大耿氏的父亲举着锄头从豺狼心性的林氏族人手中救下临川侯孤儿寡母,还将他们接回耿家照顾。若无大耿氏的父亲,老耿氏大概会是被屠户打死的第三个妻子,而临川侯也会被族人卖掉为奴。
想起过往,临川侯眼神暗了暗:“要不是看在舅父面上,你以为我能容忍你们姑侄俩到今天。当年你收买廖稳婆,想让陈氏一尸两命,最终导致陈氏难产而亡。”
大耿氏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临川侯语气冷:“銮音私下找过廖稳婆,要不是我替你遮掩,銮音早杀了你为她阿娘报仇,就是三郎九郎连带个耿家怕是都不得善终。”
大耿氏重重打了个寒战,后怕以及庆幸交织,后背不知不觉冷汗密布。
临川侯不掩厌恶之色:“当年我压根就不想娶你,你们心里清楚,却趁我在外打仗拿公鸡代替我拜了堂弄成事实,看在舅父面上,我只能认了。”
“你苛待銮音姐弟甚至想害了他们,要不是舅父求情,我早就休了你。”
“也是因为舅父求情,你侄女做下那等不要脸的事,我还是捏着鼻子让她进了门。”
“还是看在舅父面上,你侄女残害子嗣,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下她。”
“舅父收留我们母子,将我养大。我供养个耿氏四十年,让耿家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对你们种种恶行一再忍让,难道还不够报答那七年养育之恩,非要把个林家都被你们耿氏女祸祸了才算够!”临川侯拍案而起,“把你们这些年干的那些好事说出去,我就是把你们姑侄一块休了,都没人会说我忘恩负义。”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大耿氏身上一阵接着一阵的发凉,个脑袋彷佛被冻住,除了恐惧生不出任何其余的念头。
临川侯阴道:“你好自为之,要是再仗着舅父恩情胡作非为,便是舅父从棺材里爬出来,我都不会再手下留情。”人情越用越薄,窦家的事成为最后一把刀,磨光他对耿氏一族的感恩之情。ћĺѕЎ
大耿氏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惊惧望着面容肃杀的临川侯,个人如坠冰窖,寒意彻骨。
大耿氏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个人彷佛吓破了胆。她真的怕了,她所倚仗的就是亡父对临川侯的恩情,每一次靠着亡父,她都能逢凶化吉,以至于给了她可以一辈子靠下去的错觉。
可临川侯却告诉她,靠不住了,那她该怎么办?后半生就这么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做人,看陈氏洛氏子孙的脸色过日子,不只她要这样,她的子孙后代也要如此。
死死咬着唇的大耿氏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她缓缓摇头,不,她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
撕破脸下了最后通牒,通体舒畅的临川侯就把这一茬抛诸脑后,转而考虑另外一件事。
据五娘所说,最后多亏公孙煜压着窦凤澜道歉,沉吟片刻临川侯招来人,吩咐备上一份不轻不重的礼送去留侯府,以示感谢。
一来,既然知道了,总得有所表示,留侯毕竟是他顶头上司。
二来嘛,试试看能不能当做一个契机,拉近与留侯府的关系。
这世道,怕是安稳不了太久了,龙椅上那位,临川侯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半点没遗传到先帝的英明神武。
三年前的雁门关之乱就是皇帝自己作出来,永业八年,皇帝闻河东郗氏女才貌双全,想纳为妃。郗氏家主以早已经定亲为由推拒,匆匆将女儿嫁给太原王氏嫡幼子。世家拒婚皇室这种事并非新鲜事,一般也就冷上几年稀里糊涂过去了,不然还能怎么办,砍了吗?世家互为姻亲各个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偏就是不信邪,他趁宫宴之际,凌辱了已经嫁作王氏妇的郗氏女,还堂而皇之把郗氏女留在宫中封为贵人,两日后,郗氏女割颈自尽。
个朝堂都炸了,各方人马轮番上阵谏言皇帝,御史直接在朝会上怒骂皇帝昏庸无道,被恼羞成怒的皇帝当场拔剑斩杀。一连杀了六位御史五位大臣四位史官,其中就包括郗氏女的父亲和丈夫,皇帝终于逼得文武百官闭上嘴。
此后一年,王氏和郗氏在皇帝打压下日渐没落,不复往日辉煌,皇帝越发放诞荒淫。
不曾想,王氏郗氏竟然丧心病狂勾结突厥意欲颠覆乾坤,倾两大家族百年之力造反。要不是江氏一族悍勇,只怕皇帝早已经身首异处,中原又将重现当年五胡乱华生灵涂炭的惨状。
经此一乱,皇帝对世家又惧又恨,一面不敢再欺世家太甚,一面大力提拔寒门。
留侯公孙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皇帝重新晋封为太尉,任武官之首,统天下兵马。留侯本就是先帝留给皇帝的定海神针,只皇帝刚愎多疑,怕深得军心的留侯功高盖主,留侯是个知情知趣的,主动病退致仕保全了体面。
世事无常,颐养没几年,又被四面楚歌焦头烂额的皇帝拉来救火,要不是留侯殚精竭虑帮皇帝定江山,这朝纲天下说不得已经乱了。
临川侯眯起眼,眼底闪过精光。以他之见,早早还是得乱。偏江氏陨灭,林氏落单,再寻强援迫在眉睫。留侯府小侯爷尚未婚配,他家五娘亦然,既有这么一份善缘在,试一试无伤大雅,成则再好不过,不成也无损失。
“可惜了呢。”临川侯喟然叹息,当日最出彩的是淼淼,论容貌淼淼更是在五娘之上,少年人嘛,更可能会喜欢淼淼这样的,可惜淼淼被老大这个糊涂蛋自作主张定给予礼,其实二人各自嫁娶才是对林家最有利。
第14章
“你可真沉得住气,从昨天到今天,大姐的事情一点口风都不露。”林五娘不高兴,觉得江嘉鱼没把自己当好姐妹,有秘密不告诉她,枉她知道啥都分享。
江嘉鱼连忙解释:“一来我不确定真假,二来不是什么开心事,何苦告诉你让你和我一样不舒坦。”
心里确实因为林元娘遭遇难过的林五娘立刻释怀,闷闷不乐:“那窦九郎生得人模人样,哪想到是人面兽心,竟敢打大姐,算什么男人!”
见五娘的关注点也只在于家暴而不是好男风,江嘉鱼直接问:“你就不觉得窦九郎好男风还要娶妻也很过分吗?”
“啊?”林五娘呆了下,愣愣道,“很多人都这样啊。”
这下轮到江嘉鱼呆愣,不可思议反问:“很多人都这样?!”难道她穿的是个天下大同的世界?
林五娘才想起她失忆不知世情,遂解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些世家子弟学女子涂脂抹粉,以白皙文弱为美。上行下效,阴柔美男子大行其道,一个个比女人还女人,也就没女人的事了,男风就此盛行,反而还被当做雅事,外头南风馆开的比妓馆还多。”
江嘉鱼骤然生出一种,原来我才是最封建那一个的感觉。
“原来你也觉得过分,其实我也觉得挺过分的,又是男人又是女人,恶心死了,可大家都觉得挺正常。”林五娘眉头显而易见地皱了皱,“日后我的夫婿若是这样,我肯定不能忍,哪怕他找女人我也不能忍。”
江嘉鱼终于不觉得孤单了,宽慰她:“五舅父五舅母身为过来人,肯定会给找个一心一意的好郎君。”
林五娘苦笑了下:“我阿耶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只是没弄到阿娘跟前罢了。用我阿娘的话来说,男人只有躺在棺材里才会老实。”正是因为如她父亲这般世人眼中的好丈夫都不过如此,她才会害怕嫁人,她怕自己连父亲这样的丈夫都遇不到。
江嘉鱼个人都不好了,林伍英是她知道的唯一专一的男人,如今这根独苗苗也枯死了,这个世界还能不能给人留一点美好希望了。
和林五娘分开,江嘉鱼恹恹往沁梅院走,离着老远就听见老梅树激动亢奋的声音:【你,你,就是你!你是不是听得见我说话!?】
江嘉鱼脚步骤停。
【你别装啊,老夫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林老头说你在李府听见别人议论窦九郎,可你昨天还不知道,那都是老夫说哒。你倒是说话啊,你为什么能听见老夫的声音?】
江嘉鱼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她早已经做好露馅的准备,或者该说是主动露馅。摆在眼前的金手指,为何不用,用得好,她事事都能料敌先知,光想想,就觉得安全感爆棚。
唯一没准备好的是,这梅树精越来越不像有七百六十五岁的高龄,这股跳脱劲,倒像五六七岁。转念一想,梅树精这个情况就像某些宅男宅女靠着网络知天下事但是没有任何社交,心性上难免单纯。
【你莫非也是精怪,嗯,你生得这般貌美,难道是狐狸精!】
江嘉鱼脚步一趔,姑且把这当成赞美吧。努力无视梅树精的大呼小叫,回到沁梅院后,江嘉鱼停在梅树前,故作深沉一分钟,有感而慨一般叹息:“这世道女子难为,妻子更难为。”
贺嬷嬷心头酸涩,如果郡君和五姑娘一样,追求的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的确难为。即便对林予礼的人品有信心,但是不纳二色无异生之子这样的事,她并不敢做保。旁的不提,单单是郡君体弱,恐怕不利于子嗣,届时岂能强求。
江嘉鱼突然另起话题:“我记得舅父说这梅树有好几百年了。”
贺嬷嬷回道:“是有这么个说法,但是具体多少年谁也不确定,只瞧这树干,百来年肯定是有的。”
江嘉鱼铺垫:“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说是树老有灵性,许愿很灵,不知道这棵灵不灵?”
贺嬷嬷随口道:“郡君许一许不就知道了。”
江嘉鱼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出真实目的:“那你们不许偷听啊。”
贺嬷嬷失笑,带着桔梗等人退下,以梅树精为中心的一丈之内,只剩下一人一树。
梅树精迫不及待:【好了好了,她们都听不见了,你可以说话了,你到底是不是狐狸精?】
江嘉鱼双手合十放在唇边做祷告状,低声道:“不是。”
【那你是什么妖精?】
江嘉鱼:“我是人。”
【人精?人也能成精?】
江嘉鱼:“……”
【你只是人?】梅树精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不可思议。
江嘉鱼嗯了一声,可算是反应过来了。
【那你怎么能听见老夫说话,其他人都不行?】
江嘉鱼猜测这可能是穿越福利,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能听见其他妖精说话吗?】
江嘉鱼精神一振,彷佛看见了很多金手指在对她招手:“我只听见过你,还有其他妖精?”
【老夫不知道,老夫没见过,这么久以来能和老夫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江嘉鱼不禁同情,孤独地活了七百六十五年,虽有看不尽的八卦,却没个说话人,大概很寂寞吧。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一桩新闻,有家公司发起一个活动,要求参赛者单独住在一个房间里,可以上网看电视听歌看八卦但是不能与外界交流,只要能坚持一年就能拿到一百万奖金,可好几年了,这一百万都没被带走,那家公司报名费倒是挣了不少。
一年都难以忍受,也不知道这七百多年,梅树精是怎么熬过来,怪不得那么八卦,虽然一口一个老夫,可性格嘛,有亿点点天真。
江嘉鱼笑得十分亲切友好富有爱心:“那以后你想找人聊天,就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