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是年仅三岁的九皇子,因少帝年幼,由谢皇后主持大局。
林予礼回到花厅,据实已告,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早他们会知道,没必要瞒着。
惊呼抽气声接二连三响起。
“七娘怎么样了?”江嘉鱼急忙问。
林予礼看向她:“放心,她无大碍,新旧交替,谢氏不会节外生枝。”
江嘉鱼皱了皱眉头,四皇子这一宫变,最大的赢家倒成了谢氏,九皇子还是个奶娃娃,生母一族不成气候,谢皇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名正言顺,背后还是谢氏,这朝廷差不多就成他们谢家的了。
“那其他人?”江嘉鱼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李锦容,像是李氏崔氏这些和谢氏不是一条船上的势力,又怎么办?
林予礼笑,还是那一句:“当前最重要的平稳过渡,谢氏不会节外生枝。”
李锦容压着担心:“我们家也不是泥做。”
江嘉鱼只好跟着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这个变故,林予礼他们是否有所预料?
预料之中。
这个皇帝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态变得更加严峻,偏偏身边还有一些心腹跟随。
无论是谢氏一系还是崔氏一系都对皇帝忍到了极限,于是四皇子成功发动了宫变,弑父杀君。再然后,谢氏平乱,扶持九皇子继位。
在这场宫变里,崔氏一系没有帮谢氏也没有帮皇帝,他们选择袖手旁观。
没几天,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九州,明明是国丧,却无人悲伤,就差举国狂欢,这个皇帝实在是不得人心得很。以至于有人为四皇子不平,觉得主少国疑,该由四皇子登基。
不过大部分人看来,弑父杀君十恶不赦。
皇帝驾崩第四天,九皇子正式登基,由谢太后垂帘听政,发下第一道圣旨便是赐死四皇子,随后又下发多道诏书轻徭役减赋税,还赦免了不少官员百姓。
一时之间,九州欢喜,应景地有了几分新年喜气。
在这档口,却跳出来一个煞风景的拦路虎——张匀。
第128章
张匀发布檄文,直指谢氏实乃宫变幕后主谋,谢太后牝鸡司晨,谢氏意图谋朝篡位。随后打出清君侧旗号,广邀天下英雄豪杰讨伐谢氏。
天下哗然。
议事的文臣武将鱼贯而出,议事厅内只剩下谢氏族人。
端坐在上首的谢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果不其然,张匀第一个跳出来,还真是个急性子。”
眉头紧锁的谢相开口:“谁占据京城谁就占着大义,张匀实力不容小觑,有此野望不足为奇。”
谢太后笑容骤冷:“那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相:“单单一个张匀还罢,就怕蚁多咬死象。”
谢太后:“那又如何,难道阿兄之前没想到这一天,江山哪有那么容易坐。”
谢相静默了一瞬,不由喟叹,对于这场压上百年族运的冒险,其实他一直犹豫不决。
赢了,改朝换代,谢氏登顶,好自然是好,可他们谢氏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世家能几百上千年,皇室想延续百年都不容易。
如崔氏,就没这么大野心。
斗了几十年,他还不知道崔颢那家伙,要是他们谢氏坐了这江山,崔颢不会硬刚到底,他会识相地俯首称臣,然后想办法保住崔氏一系的地位。要是谢氏失败,崔颢会麻溜得另外支持一个人。反正不管龙椅坐的是谁,崔氏必须有一席之地。
如此,也许得不到最大的利益,但是能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是谁坐在龙椅上,想要坐稳江山,都得稳住崔氏,至少不让崔氏捣乱。便是要秋后算账,也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所以,即便他们谢氏如今占据了上风,崔颢那老匹夫依旧不慌不忙,不反对也不急于投诚,保持观望的态度。因为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谢氏根本不会去对付崔氏只会拉拢崔氏,崔氏大可以稳坐钓鱼台,等事态明朗之后再决定倒向哪一边。
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气。
谢氏本也有这样的底气,无论谁坐江山,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哪怕押错了注也不过是蛰伏些年,寻找下一次崛起的机会。
可这一次,他们亲自下了场,不成功便成仁。
谢相不禁有点淡淡的后悔,但时至今日,多说无益,只会扰乱人心,遂他摇了摇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再怎么不容易也得坐稳了,否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谢太后微微笑,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
谢相目光一转,瞥到谢泽,见他扯着茶几上的微雕迎客松:“……你在听吗?”
谢泽抬眸,轻咳了一声:“听着。张匀聚不起多少人,他行事太过霸道,和他实力差不多的不会和他共谋,顶多聚起一群乌合之众。更得小心打着勤王名义无诏自来的人马,这一仗全天下都在看着,必须赢,还得赢得漂亮,震慑住所有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有个两三年的功夫,把乱局顺,再想掀起风浪就是众矢之的。”
“是这个,”谢太后微微点头,看着谢泽,“你的咳疾,怎么一直不见好?”
“娘娘放心,无事,太医说了只是着凉。”谢泽浑不在意。
“那便好,”谢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旁的人我不放心,你去监军如何?”
谢泽笑起来:“行啊。”
*
张匀,也就是萧成君正在率领大军赶往都城的路上,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像样的阻拦,哪怕是之前有点摩擦的势力,都等着他和朝廷打起来,最好来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傍时分,大军安营扎寨。
萧成君坐在刚搭建好的王帐内,随口抱怨:“孟醒这个老匹夫,借个道都不愿意,不然不仅不用绕道能省下不少时间,还能住上驿站。”
公孙煜:“借了道,不就成同谋了。”
萧成君冷笑:“从他家门口路过,老匹夫仿佛眼瞎了看不见,装什么忠诚良将。”
公孙煜笑了笑,这一路,这样的人太多了。世道纷乱,人心各异。
萧成君看着公孙煜:“小舅舅觉得此次进京,我们的胜算几何?”
公孙煜回望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萧成君大笑:“有小舅舅在,我们此次肯定会成功,”笑容渐渐收起,他沉声道,“届时我们去祭拜外祖父外祖母和我阿娘他们,身为人子,却从未曾在墓前祭拜过,虽迫不得已,却实在不孝。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这个,我们必须成功。”
萧家因谋逆而诛,先帝虽然恨不得挫骨扬灰,可萧氏百年世家,姻亲门生遍布朝野,便是先帝也不敢过分,只能问罪主枝,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旁人为萧家收尸安葬。对萧家如此,对留侯南阳长公主更不敢过分。
因此两家人都有陵墓,只是在都城郊外,他们无法祭拜。
公孙煜敛了神色。
萧成君拍了拍公孙煜的肩头,望着都城的方向,眼底透出势在必得的光芒。他是家中最早知道母亲野心的一个,从公主变成公主之女,母亲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她不甘心。
听着母亲的当年,他渐渐也开始不甘心。于是,他假死脱身,隐在暗处。他和母亲,一个在暗一个在明。
可惜,母亲失败了。
不过他不会让母亲白死,萧家上下百余口人都不会白死。
万万没想到,将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他才是那只螳螂。
萧成君死死盯着公孙煜:“为什么?”
公孙煜目光不闪不避,神色平静:“我阿爹曾经说过,天下之利十分,世家独占九分,非百姓之幸。”
萧成君怔住,半晌,才哑声道:“所以,你投靠了陆家。”
公孙煜默然。
“你以为陆家掌权之后,就能除掉世家?” 萧成君讥笑,“百年世家,你以为是说着玩的吗?到时候,为了稳定局势,陆家不过是一个新的世家罢了。”
公孙煜扯了扯嘴角:“谁知道,总比你和谢氏好一点。其实我没想那么远,更多是觉得你没有明君之相,帮你是助纣为虐,陆家目前看来还行。”
萧成君顿时面沉如水。
公孙煜视若无睹:“关于你的家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萧成君妻妾成群,膝下有二子二女,最大才四岁,最小尚在襁褓。他会尽量照顾他们,将来见了阿娘,好歹能交代过去。
萧成君冷嘲:“需要我跪下来感谢你不杀之恩吗?”
公孙煜淡声:“不需要,我是为了阿娘。”
“你还有脸提外祖母,外祖母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你做的事情,怕是会死不瞑目。”
公孙煜面不改色:“阿娘若是泉下有知,不会生气的,因为她知道,你将来容不下我。”
萧成君脸色骤变。
公孙煜:“我没痛快地把前朝宝藏交给你,你面上装的再豁达,但是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是我有用,能领兵,还能为你招徕我阿爹的旧部,所以你容我,等你大权在握,你容不下我。”
萧成君嘴角动了动,似乎要反驳,但是在公孙煜洞若观火的视线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公孙煜自嘲一笑,深深看一眼萧成君,转身离开。
*
江嘉鱼也要离开了,离开秦泽郡,前往都城。
距离当年离开,已近三年。说实话,她没想到能这么快返回都城。
只能说,这个世界变得太快。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成君和谢氏鹬蚌相争,陆家渔翁得利,公孙煜和崔氏李氏里应外合居功至伟。
其中惊心动魄,一言难以蔽之。幸好,笑到最后的是她关心的人。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依然是小皇帝,站在小皇帝背后的人却换了。
都城于他们而言不再是危险之地。
李锦容打算带着孩子回去一趟,一来与阔别已久的家人团聚;二来一些事必须当面谈一谈才能谈明白。林予礼不便离开秦泽郡,便由她来。
江嘉鱼一起回,关于那只赤狐,她必须亲自问一问谢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