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予礼带着林元娘的嫁妆回府,他得到了姐妹们的热烈欢迎,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林予礼摇头失笑又心生怜惜,姐妹们是为林元娘欢喜,何尝又不是为自身欢喜。于女子而言,一个愿意庇佑她们的家族,就是她们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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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着两天秋雨过后,气候徒然凉下来,江嘉鱼换上了厚实的秋装。
桔梗为江嘉鱼发间簪上一朵白色珠花,今天是七月十五,道教谓之中元节,佛教则称盂兰盆节,在民间又被视为祭祖节。
林伯远和林予礼先在家祭了林氏先祖后,带大病初愈的江嘉鱼去寒山寺祭奠江氏一族。
林伯远定了一场法事超度江氏族人,木鱼诵经声回荡在大殿之内。
经历过穿越,见过古梅树,江嘉鱼早已经从坚定的无神论者彻底转变成铁杆有神论者,她无比规矩地跪在蒲团上,对着宝相庄严的菩萨祈愿:一愿江氏一族往生极乐;二愿那一头的父母妹妹健康喜乐;三愿自己一觉醒来已穿回去;四愿回不去便让自己的人生能自己做主。
愿望有点多,不大好意思的江嘉鱼虔诚地拜了又拜,希望菩萨能大发慈悲显显灵。
法事结束后,林伯远对林予礼和江嘉鱼道:“我要去找觉明大和尚唠嗑,文长你带淼淼四处转转。”林伯远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连寒山寺的大和尚都没放过。
林伯远拍了拍林予礼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眼神,两孩子虽然共处一个屋檐下,然而接触并不多。这可不行,他们是要做夫妻的,成婚前培养出感情总比成婚后好。
林予礼垂了垂眼睑,不是他不想和淼淼培养感情,而是淼淼面对他时,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羞涩扭捏,当他试图以未婚夫对未婚妻的目光看待,就会冒出难以描绘的尴尬和罪恶感。
无知是福的江嘉鱼兴致勃勃参观寒山寺,旁边还有人帅声动听的林予礼当解脱,各种典故信手拈来,是个相当合格的导游了。
走到一半,人有三急的江嘉鱼道:“表哥,我去更衣。”
林予礼颔首:“我在这里等你。”
江嘉鱼转身离开,桔梗忍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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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夫人也在寒山寺内上香,她要和主持论经,遂打发李锦容出去转转,小姑娘家家还是少听这些为妙,免得冷了性情。这三年下来,原本开朗明媚的孙女越来越清冷,李老夫人可不想她哪天被佛祖点化渡了去。
李锦容无奈退出去,带着婢女在寺内漫无目的闲逛,这一逛就和坐在凉亭内等江嘉鱼的林予礼撞了个面对面。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俱是愣了愣。
林予礼率先站了起来,尽量稳住语气里的平静:“来上香?”
“陪我祖母过来。”李锦容面容平静语气疏离,随口道,“你呢?”
林予礼静默了一瞬,才道:“陪表妹来祭奠江氏族人。”
李锦容略弯了弯唇角,当如此的:“我去别处转转。”说罢,人已经转身,既已决定放下,那就没必要再产生任何联系,对谁都好。
一抹萧瑟爬上林予礼的面庞,他伫立在那儿,久久没有动弹。
月亮门后的江嘉鱼蹑手蹑脚往后退,退出去老远才敢大声喘气,虽然只有简简单单四句话,但是只要不眼瞎心盲,都能察觉到林予礼和李锦容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这两个人明显有情况,可没能在一起,”江嘉鱼刮了刮下巴,分析,“是李家不同意吗?” 说话间江嘉鱼发现桔梗忍冬神色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震惊,她惊奇,“你们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满腔震怒的桔梗愕然回望江嘉鱼:“郡君您怎么不生气,大公子他可是您的未婚夫!”
未婚夫?
未婚夫!
江嘉鱼如遭雷劈,他喵的:“我有未婚夫我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莫如各还本道,免生憎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引用自很有名的一则放妻协议
第21章
桔梗忍冬齐齐一震,不可思议反问:“您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失忆了啊!”江嘉鱼更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不告诉我一声!”
桔梗和忍冬对视一眼,旋即转过来和江嘉鱼大眼瞪小眼,桔梗咽了口唾沫:“奴婢以为世子告诉过您。”
江嘉鱼:“……”想必林伯远也以为贺嬷嬷等人告诉过她。
得了,乌龙就是这么来的,都以为别人已经告诉过她,于是谁也没说。江嘉鱼囧在那儿,一门只有当事人不知道的婚约,能不能更扯一点?
“没告知郡君,这是奴婢们的不是,”桔梗愤愤不平敲重点,“可当务之急是大公子竟然和李姑娘有私情,大公子怎么能这样对您!”
江嘉鱼呆呆地啊了一声,按照桔梗这意思,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她应该怒不可遏。可问题是她对林予礼又没男女之情,连所谓的婚约都是刚得知,所以实在难以同仇敌忾。
安抚地拍了拍更像是被戴绿帽子当事人的桔梗,江嘉鱼好声好气劝:“先别急着生气呀,你先告诉我,这婚约是怎么定下的,我觉得大表哥不是那种有婚约在身还去招惹其他姑娘的伪君子。”
桔梗怔了怔,觑着江嘉鱼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婚约是三年前世子在公爷夫人的灵前定下。”
忍冬愤愤补充:“大公子还在灵前起誓会爱护您一生一世。”
江嘉鱼若有所思,林伯远和原主的母亲林銮音姐弟情深,为了让九泉之下的林銮音瞑目,肯定想好好照顾原主。在当下这个时代,把原主娶进门做儿媳妇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嫁到别处他难免鞭长莫及,唯有眼皮子底下,他才能保证外甥女不受委屈,且林予礼品貌俱佳前途无量,堪称良配。至于林予礼,当时那种情形,不管他心里愿不愿意,表现出来的只能是愿意。
江嘉鱼大胆猜测:“三年前大表哥十七,李姑娘十六,他们都是崔相府上常客,我猜他们早就是一对,我才是打鸳鸯的那根棒子。”
“那又如何,就算是这样,和大公子有婚约也是郡君您!”桔梗强调。
忍冬亦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私定终身的。”
“你们两不讲道了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发乎情止乎礼又有何妨,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所有夫妻都是盲婚哑嫁而成。”江嘉鱼叹气,“我知道你们是为我考虑,但是咱做人得讲道。假如他们两情相悦在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多可怜,我何苦当坏人横插一杠。强扭的瓜不甜,大表哥心有白月光,嗯,就是心上人,就算我和他勉强成婚又有什么意思。假如大表哥和李姑娘的感情发生在婚约之后,说明大表哥是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伪君子,那就更不行了,我还得让舅父狠狠教训他一顿。”
忍冬试图打消江嘉鱼退婚的念头:“那郡君想过吗,很可能是李家不同意大公子和李姑娘的事,就算您退了婚,大公子和李姑娘照样不能在一起。”
“便是李家不同意,大表哥喜欢的也是李姑娘,我为何要当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万一李家是同意的,却因为我而硬生生拆散了他们,那就是作孽。”江嘉鱼态度坚决,“总之,不管李家是否同意,我都不会嫁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
桔梗神情骤变,声音又急切又悲哀:“可不嫁给大公子,那您又要嫁给谁?”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江嘉鱼自己也不知道呢,反正不可能是林予礼,就算没李锦容也不可能。他们可是姑舅表兄妹,属于三代旁系血亲,《民法典》上白纸黑字写着禁止结婚。再是入乡随俗,这种亲上加亲的反人类风俗她绝不随。
“这世间又不是只有大表哥一个男人,总有属于我的姻缘,车到山前必有路。”江嘉鱼宽慰桔梗。
桔梗却没那么好糊弄,她噗通跪倒在地,忍冬也跟着跪下,把江嘉鱼吓了一跳:“有话你们好好说,干嘛来这套!”
桔梗悲声:“郡君,您听奴婢一句劝,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莫要再说不嫁给大公子这种傻话。大公子是您目下最好的归宿,纵然大公子心里有人,可他和李姑娘明显已经断了,显然是想跟您好好过日子,再怎么样,大公子都不会怠慢您,大公子若对您不好,世子头一个不答应。”
忍冬接着苦道:“世子视您如亲女,上无婆母需要伺候,四姑娘五姑娘她们和您相处和睦。便是侯夫人三夫人难相处,可有世子护着,她们不敢欺您,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形同虚设,再没有比林家更好的夫家了。换个人家,公婆姑嫂妯娌,处处都是纷争,更别提半道认识的夫君,知人知面难知心。您想想大姑娘,女儿家一旦所嫁非人那真是生不如死。”
江嘉鱼脸上轻松之色缓缓消失,不想不知道,一想还真如她们所说,林家是个难得好人家。可再好也是白搭,伦道德告诉她不行,生物遗传也告诉她不行。
大耿氏夭折过二子一女,小耿氏夭折过一对龙凤胎,近亲结婚的血淋淋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她是疯了才拿自己未来的孩子赌概率,她就是剃了头发当尼姑也不干这种害人害己的蠢事。
近亲不能结婚这种真在这个亲上加亲才是真的世界属于歪,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江嘉鱼便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为何要与一个不爱我之人共度一生。你们都说我父母鹣鲽情深,难道我就不配拥有一段两厢情愿的感情?”效仿父母放哪儿都说得过去。
无言以驳的桔梗忍冬霎时哑然失声。
“其实我知道你们真正担心的是错过大表哥,我的婚姻就决于外祖父之手。比起我的幸福,外祖父更在乎能从中得到的利益。”江嘉鱼狡黠一笑,“不过经过大表姐之事,我觉得他不敢乱来,得顾忌着把我逼狠了,我会豁出去闹个鱼死网破。”
桔梗不喜反悲:“郡君莫要把奴婢当傻子,您说的再轻巧,奴婢也知道这其中得经历多少周旋拉锯,里头更是藏着无法掌控的凶险。大姑娘最后能和离那是九死一生换来的,但凡中间有一点差池,她就真的死了。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您何必偏要选一条前途未卜的崎岖之路,没有公爷夫人护着,您要是摔得狠了,可怎么办?”
江嘉鱼呼吸一窒,慢慢垂下眼帘。是啊,爸爸妈妈再也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以后的路,她得一个人走下去。
女孩病弱苍白的脸庞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潋滟生辉的眼眸映出天边霞,她抬脸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自己爬起来啊。”
桔梗心头大恸,霎时泪流。
“我保护你。”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江嘉鱼一跳,她循声抬头,入眼是趴在墙头的公孙煜。
撞上江嘉鱼惊愕的目光,公孙煜的脸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尖。
脸在发烫。
心在狂跳。
公孙煜舔了下紧张到发干的唇,双眼璀璨又明亮,少年清越的声音透着羞涩与真诚:“江郡君,我心悦你,你嫁给我可好?我家中唯有父母,人口简单,绝无纷争。”
江嘉鱼匪夷所思地望着紧张又期待的公孙煜,她居然被个美少年求婚了!?
趴在墙头的公孙煜胸口彷佛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他认真的模样彷佛在起誓:“我是真心的,我会一生一世护着你。”
回过神来的江嘉鱼哭笑不得,她轻声道:“多谢小侯爷厚爱,只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不是儿戏,我是认真的!”公孙煜急切表白,恨不得把真心剖出来给心爱的姑娘看看,“我这就回去告诉父母,让他们去临川侯府提亲。”
少年把满腔的赤诚写在了脸上,江嘉鱼相信这一刻他的心确实真,但是不行呢。
江嘉鱼冷下脸,目光凛凛:“留侯出面,谁敢不从,小侯爷是打算仗势逼婚吗?”临川侯那个糟老头子不答应才有鬼,他能高兴的一上睡不着。
公孙煜慌了神,笨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心,当然要你同意后,我才会让父母去提亲。”
江嘉鱼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公孙煜呆了呆,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江嘉鱼彷佛看见了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狗,心下好笑,还真是个孩子。
公孙煜苦着脸,委屈巴巴:“为什么啊,我哪里不好?你说啊,我肯定改。”
江嘉鱼心道,我又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哪里好哪里不好,答应仅仅见过三面的陌生人的求婚,她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小侯爷,莫要再说这种话了,”江嘉鱼满心无奈,“婚姻乃人生大事,决定的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容不得如此草率,这不仅仅是不尊重自己也是不尊重对方。”
公孙煜终于意识到自己草率了,他们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他却一上来就求亲,岂能如此唐突。只他当时太心疼了,满脑子都是保护她爱护她,让她再也不要露出那种难以描绘的笑容,看得他心里酸酸的。
发现问题,公孙煜立马解决:“我知道错在哪了,是我唐突了你,你千万别生气,我会慢慢让你相信我的真心。”他的脸又红起来,羞答答道,“也会让你喜欢上我,愿意嫁给我。”
江嘉鱼傻了眼,这个发展不对头,这小子求婚不成打算改走追求路线,她正要打消这位想一出是一出小侯爷的念头,就见他压低脑袋飞快道:“有人来了,我先走了,要不被人撞见对你不好。”话音刚落,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容,消失在墙后。
不一会儿,江嘉鱼果然看见有人来了,其中还有个熟人——窦凤澜。
窦凤澜也看见了江嘉鱼,立刻想起公孙煜为搏美人一笑打自己的脸,霎时恨意腾起。再想要不是她和林五娘偷听到那些话闹开来,林家未必会那么坚决地要求和离,以至于他们窦家沦为笑柄。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九哥强夺林元娘嫁妆养男宠还为此打骂林元娘的丑事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事情闹成这幅难以收场的局面,害得自己被家里人好一通责骂。
言而总之,江氏女就是个祸害!
狠狠瞪一眼,窦凤澜伸着脑袋东张西望,疑惑看向同样动作的堂姐窦凤仙:“那小和尚说的是这里吧? ”
窦凤仙打量江嘉鱼几眼,见她面若芙蓉,目光渐渐不善:“问问她,没准她见过陆将军。”
窦凤澜磨了磨牙:“她就是那个刑克六亲的江嘉鱼,怎么可能和我们说实话。”
闻言,窦凤仙目光更加不善:“晦气。”
隔得远,江嘉鱼自然听不见窦家姐妹的悄悄话,但是神情好懂,肯定说她坏话了,说就说呗,又不会少块肉。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她和林五娘还不是也吐槽过窦家。
林五娘说:窦家人脑子有包,不思督促儿郎习文学武建功立业,只想着把姑娘嫁入高门联姻。窦凤澜几姐妹天追着青年才俊跑,就差把野心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