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鱼当然知道,林伯远无疑是这个世上最疼原主的人,可这疼爱的方式实在不敢让人恭维:“为了我好就逼我和我不喜欢的人成婚,为了我好就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样的好,我接受不了!我知道舅父觉得我没了父母庇佑,必须把我妥善安置,才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可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她绝不可能乐见舅父这样强人所难。”
提及亡故的林銮音,林伯远咽了口唾沫,长姐要是在世非得把他揍一顿,没个把月别想下床。可就是因为长姐没了,他才会如此安排,有长姐谋划,淼淼的将来何须他牵肠挂肚。林伯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要清楚,一旦退婚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江嘉鱼笑起来,神色坦然:“绝不后悔。”
林伯远心头大震,斑驳发黄的记忆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呼啸而来,恍惚间,林伯远彷佛看见了长姐。当年长姐决定嫁给武安公时,他劝长姐莫要冲动以免将来后悔,长姐回他的就是这一句绝不后悔。长姐的不圆满,他希望在淼淼身上得到圆满。
林伯远渐渐红了眼眶:“你们一个比一个主意大,我管不住你们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江嘉鱼轻轻笑着道:“舅父放心,我们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但愿如此,林伯远瞪了瞪一直跪在地上的林予礼:“淼淼是为了成全你,这份恩情,你要铭记于心。”
江嘉鱼已经放弃解释,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就是没人信她是为了自己,林予礼和李锦容只是顺带的事。行吧,那就当一回圣母吧。
林予礼俯身下拜,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阿耶放心,淼淼以后便是我同胞姊妹,我定当竭尽全力护她平安喜乐。”
林伯远哼唧了下:“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林予礼直起身,郑重起誓:“若我有违此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你们这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江嘉鱼摸了摸鼻尖,心里头暖洋洋的,落到这个鬼地方,她最幸运的就是拥有这样的亲人。然后她习惯性地怜爱了下爹不疼的林予礼,亏得小哥哥道德标准高,要不摊上这么个胳膊肘尽往外拐的亲爹,能郁闷死。
怜意横生的江嘉鱼叫青松:“赶紧拿药把表哥的伤口处下。”
望望一脸血的林予礼,林伯远心里发虚,不自在地转开脸,嘟嘟囔囔:“那么些年武艺都白学了,这都躲不开,还好意思说文武双全。”
这股别扭劲,也是绝了,江嘉鱼忍笑,待林予礼伤口包扎好,她才明知故问:“那个,舅父,表哥,退婚之后,你们说外祖父会不会给我定亲?”比起林伯远这个舅父,临川侯这个外祖父才是她最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本打算正式退婚后才提这一茬,就怕他们多想又反复,如今既然把话都摊开来说明白了,那便无须藏着掖着,赶紧说出来早做打算。多少事就坏在了一步,比方说林予礼和李锦容,林予礼当年要是嘴快点,现在娃娃都能走路了。
林伯远顿时着急,不由埋怨:“你现在知道怕了。”
江嘉鱼嘿嘿笑,觍着脸道:“有舅父和表哥在,我怕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怕。”
林伯远被气乐了:“火烧眉毛了,还有空贫嘴。”气归气,着急是真着急,他扭脸看林予礼,“一旦你和淼淼退婚,以你祖父唯利是图的德行,肯定想用淼淼联姻高门。”
林予礼彷佛没留意到林伯远大逆不道的用词,于这,他早有安排,本想确定后才告知,当下便提前说出来:“我会和祖父好好谈一谈,你如今才及笄之年,三年过后也不过二九芳华,我会说服祖父在这三年内不给你定亲。”
“老头子有这么善良!”林伯远一千一万个不信。
便是江嘉鱼也表示怀疑。
林予礼不得不把话往明白里说:“一般二般的人入不了淼淼的眼,能入淼淼眼的儿郎必有过人之处,祖父会乐见其成。”强逼表妹嫁给俊杰和表妹心甘情愿嫁,有姑母的例子在,祖父会选择后者。
江嘉鱼:“……”我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问题是我觉得这世界应该没人能入我的眼,不过有三年的缓冲时间已经很好,三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伯远张张嘴想反驳,可儿子说得好有道,他完全无言以驳,可就是莫名的有种便宜了糟老头子的憋屈。
“至于三年过后,”林予礼笑了下,那笑容不复惯常的温润,透出锋芒,“我会让妹妹能自己选择要嫁什么人。”
江嘉鱼侧了侧脸,这一刻,她在林予礼身上看到了勃勃的野心。她想,他以后一定能身居高位,成为很大很大的官。
这厢林家在为儿女婚事计,隔了一条街的公孙家,也在为儿计深远。
从寒山寺回来的公孙煜一颗雀跃的心几乎要飞上天,走路都是飘的,只觉得迎娶心上人之日指日可待。
公孙良见傻儿子一扫前几天的紧张不安,个人都神采飞扬,心里一动,笑呵呵问:“你这是抓到林予礼小辫子了还是确定江家小郡君不喜欢林予礼了?”
公孙煜想了想,要不是老头子提醒,自己且想不到跟踪林予礼抓他小辫子,也就遇不上今天这样的好事。如此看来,老头子还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可以再取取经,于是凑上去道:“都有吧。”
“哎呦。”公孙良夸张地叫了一声,“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功夫就取得这样的成果,果然啊,老天爷疼憨人。”
“你骂谁憨呢!”公孙煜生气。
公孙良放声大笑:“就是句老话,老话,你别对号入座嘛,我家阿煜机灵着呢,不憨不憨。”
公孙煜没好气翻了翻眼,很想甩袖离开,到底舍不得,于是捏着鼻子求教: “你说要怎么样,才让能江郡君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她,让她也喜欢上我,愿意嫁给我。”
公孙良特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傻儿子这么自信,便佯装正经套话:“那我得知道她和林予礼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情,你又是如何和她接触,方能具体分析。”
公孙煜不疑有他,就把寒山寺里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强调:“你先别说出去啊,还没弄明白林予礼和李家姑娘到底怎么一回事情,要他们相爱在前却不能相守,怪可怜的,不能坏了他们的名誉。”
公孙良眼里漾出笑意,他家傻小子虽然爱胡闹,却是赤子心肠。江家小郡君也是,明明处境不佳,依然存有傲骨和善心,都是难得的好孩子。
“以我的经验,想让她相信你的真心,无外乎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公孙良慢悠悠道,“至于让她喜欢上你,除了真心之外,你还得让她看见你的长处?你有何长处?”
“我,我……”公孙煜卡了壳,渐渐红了脸,他总不能说自己长得好,家世好吧。脸好算什么优点,不过是父母生的好,家世更是父母之功。抛开父母,他竟身无长处,头一次,公孙煜如此的难堪,英俊的脸庞火辣辣得疼。
公孙良眼底划过一道暗芒,彷佛没看见儿子的窘态,接着道:“我能打动你阿娘,除了一颗真心外,还有那些战功,让你阿娘相信我有能力护住她,给她安稳的生活。江郡君失去至亲寄人篱下,想来最希望的就是有人能保护她免她仿徨无依。”
公孙煜眼前浮现江嘉鱼病弱苍白的脸庞,是那样令人心疼。自己信誓旦旦对她说‘我保护你’,可他都靠父母庇佑,谈何保护她,怪不得她只当儿戏,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大言不惭。
“阿耶,你教我兵法,我要去军营历练。”绞尽脑汁,公孙煜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一身武艺勉强拿得出手,就算做不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帅,做个先锋将总可以吧。他会向她证明,他有能力保护她,而不是个只会躲在父母羽翼下的二世祖。
公孙良心头大定,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就算傻小子不要求,自己也要想狠招逼他自立自强,如今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天真下去。
傻小子天真,这不怪他,是先帝想让他天真,毕竟他母亲曾是前朝太后,是周哀帝的生母,而周哀帝夭折得不明不白。先帝既对南阳有愧却又防着南阳怀恨在心,而他有军心威望,先帝对他也是又用又防。后来先帝驾崩,登基的新帝更加多疑,对傻小子更加纵容,他和南阳也纵着,惟愿他又愚又鲁,无病无灾过一生。
倘若大齐江山稳固,傻小子做个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可新帝好大喜功横征暴敛把先帝留下的一盘好棋下的稀巴烂,眼见着国祚不稳。而自己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就算自己还能再护他十年,那时傻小子也才二十六岁,后面的大半辈子又能靠谁?
靠山靠水靠爹靠娘都不如自己可靠,是以他早两年就在润物无声地掰傻小子身上那些臭毛病,如今总算像点样了。至于犯了皇帝忌讳,眼下皇帝得用他辖制世家,且得憋着。
“孺子可教!”公孙良朗笑两声,用力拍打公孙煜的肩膀,“你是老子的种,老子天生就会打仗,一生从无败绩,没道你是个孬货。”他又挤了挤眼睛,“江家小郡君身为将门之后,想必更喜欢威风凛凛的武将而不是那些酸了吧唧的文官。”
公孙煜眼前一亮,彷佛被打了鸡血,恨不得马上就投身军营然后大杀四方建功立业迎娶美娇娘。
斗志昂扬的公孙煜跑去校场练武,发泄他那一身用不完的斗志。
公孙良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向南阳长公主报喜。
南阳长公主神情瑟瑟靠坐在榻上,她刚在小佛堂祭奠过早夭的周哀帝。她那可怜的孩儿,四岁被先帝推上龙椅,六岁又被先帝从龙椅上赶下来,七岁死于疟疾,一生如棋子,握于他人之手。
进门的公孙良见状便知她又想起了伤心事,上前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并不开解,只徐徐把公孙煜的事情说了。
南阳长公主果然从伤心事里走出去,心思落在小儿子身上:“倒是个好姑娘呢,阿煜眼光极好的,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赢得美人心。”
公孙良对儿子信心十足,意有所指地看着南阳长公主:“傻小子生得俊俏,女儿家没有不爱俏的。他再闯出点名堂来,让小姑娘知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然后把心意表的真真的,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
南阳长公主嗔他一眼,刚升起的笑意突然又隐没,泪光闪烁:“就算不能得偿所愿,他肯上进也值了,这世道由不得他继续浑浑噩噩。阿煜天资过人,本不该如此,是我误了他。”
公孙良言之凿凿:“胡说,没你哪来的他,你把他生得这么机灵,只要他肯用心学,准能后来居上,要不了多久便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南阳长公主一腔悲意被他这股‘老子儿子是天纵奇才’的强大自信驱散,笑了起来:“哪有你这样夸自家孩子的,传出去笑掉人大牙了。”
“谁敢笑一个试试。”公孙良握紧南阳长公主的手:“你放心,我们阿煜必能独当一面,他还会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寿终正寝。”
那声音里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南阳长公主悬在半空中的心,稳稳地落回肚子里,会的,必会如此。
第23章
尘埃落定,林予礼便着手处解除婚约一事,他先是连夜修书一封给崔劭,请他代为传讯李锦容,以免李家那边出现变数。
第二天,崔劭从大寺出来,没回崔府,直接来了临川侯府。
崔劭坐在林予礼的书房里,笑望着他额头上的伤口:“你父亲打的。”
林予礼唯有苦笑,问他:“帮我传讯了吗?”
崔劭回:“我让善月去找容表妹了。”林予礼和李锦容情定于崔府,自然没瞒过崔劭崔善月兄妹。
“多谢。”林予礼抱拳致谢,鸿雁传书容易落下把柄,只好劳烦崔劭兄妹当青鸟。
崔劭笑了笑:“谢媒礼可不能少了。”
林予礼失笑:“我这屋里你看上什么只管拿。”
崔劭视线在他额头上绕了一圈:“你这是做了什么,居然让你父亲同意解除婚约?”
林予礼下意识摸了下头上白纱布,叹道:“是表妹主动成全我和阿容。”
崔劭诧异地扬了扬入鬓长眉:“主动?”
“她知道了我和阿容的事,虽然她口口声声退婚只因她视我为兄长,我却知她是为了成全我们。”林予礼语带愧疚与感激。
薄薄的一层夕阳穿过窗户照在崔劭脸上,他的神情似笑非笑:“倒是深明大义。”
林予礼皱了皱眉:“好好的话为何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刻薄。”
“因为踩到你的痛处,你是得利人自然夸她,”崔劭姿态怡然地走到窗前,“可在局外人看来,自顾不暇还要舍己为人,蠢。”
林予礼不说话了,看着崔劭。
崔劭回望着他,漆黑浓墨的眼底透着三分嘲弄。
林予礼无奈叹道:“你当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事事都权衡利弊,再退一步,每个人心目中的利弊皆不同。”
“表妹是为了成全我也是为了成全她自己,之前我们父子都以为给表妹安稳的生活是利,可听了表妹一番话,方觉我们自以为是了。于表妹而言,与我貌合神离的婚姻才是弊,她身有傲骨,不屑于这样虚有其表的婚姻,她想寻情投意合之人。”
崔劭眸底嘲弄更添两分:“天真。”
林予礼嘲回去:“你怎么好意思说淼淼天真,你若不是想寻情投意合之人,何以至今还不娶妻?”
站在窗前的崔劭轻嗤一声,淡淡道:“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没意思罢了。”
林予礼神色忽然变得复杂,没再纠结于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窦敬业倒卖庾司库粮,我欲揭发。”
崔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这不大符合林予礼的为人:“因你长姐和离,窦家已经名誉扫地,你还要落井下石。”
“窦氏女刻毒,以江氏惨烈讥表妹,还想动表妹,如此欺人太甚,我若不还以颜色,忝为兄长。”林予礼话锋一转,“倒卖库粮,绝非窦敬业一人能为,可拿他当个由头做文章往下查,户部出了这样的事,唐元路最少也是个渎职之罪。”
唐元路,户部尚书,与崔相政见不合。
崔劭慢慢正了神色。
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崔劭才离开,行径花园,随意一瞥,江嘉鱼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此时正值傍,霞璀璨,站在霞光之中的江氏女,不是初见时佯装出的怯弱无辜,更不是再见时的狼狈不堪,她此时笑靥如花,比身后云霞还要灿上三分。
饶是崔劭都不得不承认,江氏女生了一副好皮囊。
江嘉鱼正与林四娘把臂同游花园。
林四娘本是想打听昨澜山居发生的混乱,她掌管后院自然得到了消息,略作犹豫,等她再想过去,下面的人回报混乱在江嘉鱼赶到之后平息。林四娘思忖必是有事发生,能把父亲气到对兄长动手,绝对不是小事,既然已经平息,便没敢过去打扰。
只是到底好奇,第二日命人去旁敲侧击,可澜山居的人应该是被下了封口令,无人敢言,林四娘便也不再打听,直接找上江嘉鱼。
“昨夜下面的人说起父亲打了兄长,幸亏表妹及时赶到才没闹得厉害,可是出了什么大事,我从未见父亲动过兄长一根手指头。”林四娘并不绕弯子,相处下来,她已经发现江嘉鱼不喜欢弯弯绕绕那一套。
江嘉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舅父输钱输多了,兄长劝了两句,舅父面上下不来,一时失手伤了兄长。”林予礼头上顶着伤,总要找一个合的说法,于林伯远背了锅,也不算背锅,本就是他打伤的。
林四娘心下狐疑,父亲固然荒唐却不滥赌,且最倚仗甚至有那么点反过来怕兄长,会因为兄长劝几句就伤了兄长?她看了看江嘉鱼,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难不成是兄长做了什么对不起江嘉鱼的事,如今官场上的风气恼人的很,动不动就喝花酒,好像不喝花酒就不能谈正事了,还有些喜欢互相送美婢歌女。兄长身处其中,日久天长,怕是难洁身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