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娘笑而不语。
林五娘如百爪挠心,环顾一圈,见无论是林元娘还是江嘉鱼都透着几分了然,便是林四娘也似有所悟了。而林七娘低着头捏面团倒是看不清表情,十一娘十三娘站在古梅树下指着上面的猫屋叽叽喳喳,似乎对大姐姐们聊天内容压根不感兴趣。徒然之间,林五娘生出一种天下唯我最蠢的感觉,顿时不高兴地跺脚,朝着江嘉鱼道:“别调你的肉馅了,你倒是告诉我啊?”
江嘉鱼翻了个白眼:“呆子,什么情况下陆江必须娶窦凤仙?”
古梅树听得明明白白,宁国大长公主亲自做的局,让窦二郎几个用加了料的酒灌醉了陆江,然后安排窦凤澜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种贱招,也就亲戚间才有可能得逞。换成心狠的,睡了也是白睡,哪怕宣扬开也没人会指责男方不负责任,只会说女方卑鄙下作自取其辱,不然岂不人人都效仿。
宁国大长公主赌的就是她和梁国公夫人之间的母女情分,她赌赢了。即使事后陆江暴跳如雷,最后还是认下了这门婚约。
宁国大长公主大概觉得唯一失算的就是窦凤澜被窦凤仙捷足先登,为此,气急败坏的窦凤澜还和窦凤仙打了一架,却没占到便宜。毕竟窦凤仙即将嫁入梁国公府,日后窦家还得仰仗她。借此一事,窦凤仙扭转之前艰难处境,又成为窦家最尊贵的姑娘。从某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个狠人。
然而宁国大长公主真正失算的是她女儿梁国公夫人的心有多狠,明面上梁国公夫人顾全母女情分母族体面,压着陆江认下了亲事。暗地里却传话陆江,风口浪尖上先退一步成全仁义宽厚之名,事后可让窦凤仙病逝再娶高门贵女。
从古梅树那里听来真相的江嘉鱼当时汗毛都立了起来,那可是亲侄女,不想娶不娶便是,也没人会苛责他们,偏那位梁国公夫人既要虚名又要实惠,浑不把亲侄女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位梁国公夫人才是真正的狼人,宁国大长公主和窦凤仙在她面前都只有跪的份。
林五娘呆了呆,慢慢的神情变了,不可思议道:“不会吧。”
林元娘似笑非笑:“那一家子烂到根子里了,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林五娘目瞪口呆,过了会儿同情道:“要是这么一回事,那位被设计的陆公子倒是怪可怜的。”
江嘉鱼心道,憋屈可能有点,可怜真没有。
鉴于窦家行事作风,外头不少人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这种情况下陆江还能愿意娶窦凤仙,可多人同情他觉得他仁义厚道。陆江还利用这门婚事从他老子梁国公手里要来一大批军械军粮壮大自己的势力。可谓是把这桩事利用的透透的,过了风口浪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窦凤仙病逝,还能重新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什么都没耽误。
和人人都觉得可怜的陆江一比,江嘉鱼都觉得沾沾自喜的窦凤仙可怜了,不过窦凤仙也不是啥柔弱无害小白兔,未必能让陆江母子轻而易举得手,估摸着姑侄夫妻之间且得斗法,恶人自有恶人磨,挺好。
聊着八卦,做着月饼,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大概是自己亲手做的缘故,江嘉鱼等人都觉得味道好极了。数量着实不算少,放过夜味道就坏了,大家便决定除了往长辈兄弟那送一些,再给交好的亲戚朋友送点,多少是个心意。
江嘉鱼交好的人有限,只有崔善月和李锦容,都是这一阵在崔善月举办的各种宴会上处出来的感情。崔小姑娘三五不时地办宴会,今天是桂花宴,过两天就能是约人爬山,再过三天吆喝人打猎。反正江嘉鱼就没见她闲过,不是自己在开宴,就是在赴宴,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
之前她也收到过二人送来的世家私房点心,江嘉鱼便让桔梗找两个精致的食盒,装上月饼亲自送过去。
收到点心的崔善月吃着不错,便借花献佛孝敬父母。
“阿娘尝尝这胡饼,里面的馅料是火腿咸蛋黄,还是嘉鱼亲手做的,我吃着不错,不腻口。”崔善月笑起来,“哦,嘉鱼管她叫月饼,圆圆一个像满月,倒是应景,大概是她们西北那边的叫法吧。”
崔夫人已经习惯从女儿口中听到江嘉鱼的名字,不只面无异色,心里也生不出波澜。她用银叉叉起一小块月饼放入嘴中,含笑点头:“确实可口,倒是个心灵手巧的。”
崔善月笑吟吟拆台:“我虽然没亲眼看见过程但是也知道,她吧肯定嘴皮子动的比手还多,这个形状绝不是她揉得出来的。”
崔夫人就笑:“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本就不需要会这些,不然养那么些奴婢作何。”
“亏得我托生在阿娘肚子里,不然就我这双笨手,还不得擎等着饿死。”崔善月笑倒在崔夫人怀里,发现父亲和弟弟都赏脸动了碟子里的月饼,唯独坐在那喝茶的崔劭一动不动,便道,“大哥,你倒是尝尝看怎么样?”
崔劭淡笑抬起眼:“我向来不喜欢这些点心。”
崔善月白了一眼:“那你可就没口福了,这点心可好吃了。”
崔劭笑笑。
崔颢忽然站了起来,对崔夫人道:“我忽然想起一桩公务,出去一趟,膳不必等我。”
崔夫人笑容不改,如同一个完美的妻子,叮嘱崔颢:“那你记得用膳,还有上会起风,带上一件披风。”
崔善月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阿耶都这么大一个人,阿娘怎么还这样不放心,不如您跟着阿耶一块去得了。”
崔颢和崔夫人皆是笑了笑。
崔劭眼底笑意渐渐转凉,听见故人之女的名字,又令他想起故人了吧,所以要找一个地方静静缅怀他的故人吗?
崔颢的确想起了林銮音,他曾经收到过一回她送的糕点,在自己识破她的女儿身之后。
当年,她在太学求学,而他在国子监。国子监历来只招收世家高门子弟,先帝设太学,意在打压世家豪族,国子监学子自然看太学学子不顺眼,而太学学子也看国子监学子不顺眼,觉其无才无德不足为贵。
互相看不顺眼,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儿郎,各自代表着先帝和世族的利益,两方学子龙争虎斗在情之中。
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严珏与她共居一室一年都未能发现她乃女儿身,反倒是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真相。
她一改嬉笑怒骂之态,低眉垂眼拿着四样点心找他求情。可怜兮兮道自己爹不疼继母不慈如何如何艰难,又是如何如何一心向学才迫不得己乔装改扮,然后指天对地发誓以后绝不再跟他作对,见他不言语,使上激将法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她逐出太学实乃胜之不武。
那样鲜活明亮的人,头颅却被割下插在旗杆上,曝尸墙头,死无全尸。
马车停在大寺狱门口,侍卫崔武躬身道:“相爷,到了。”
崔颢下车,走进昏暗阴沉的大寺狱,他一路往深处走,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
尽头牢房中的唐元路听到动静,缓慢抬起头,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此刻血污满面狼狈不堪的被绑在木架上。
庾司库粮一案,不仅仅让窦家被抄家夺爵,还让唐元路这位一部尚书沦为阶下囚。
“崔颢!”唐元路咬牙切齿,绑住手脚的铁链铮铮作响,“你构陷忠良,欺君罔上,老夫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崔颢面平如镜:“雁城十八万枉死军民做了鬼可会放过你?”
唐元路瞳孔剧烈一缩:“一派胡言,那是王氏郗氏所为,与老夫何干。”
崔颢目光沉沉凝视唐元路:“若没你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就凭王郗两族,他们岂敢反。成了,你们更上一层楼,败了,你们毫发无伤,好一把如意算盘。”
唐元路怒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是有证据,赶紧拿出来。”
崔颢笑了下:“我若有证据何须等到今日,其实有没有证据不要紧,皇帝愿意相信你和王郗沆瀣一气便可。”
唐元路醍醐灌顶,怪不得区区一桩庾司库粮案却能令他身陷囹吾,原来那不过是借口罢了。三年前皇帝死里逃生,明面上只追究了王氏郗氏不敢大搞株连,暗地里一直耿耿于怀寝食难安。若只有皇帝,便是知道他牵扯其中,皇帝也不敢直接把他怎么样。可有崔颢站在皇帝身后,帮他抗下世家压力,皇帝绝不会放过自己。
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的唐元路冷笑连连:“为了对付我,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沦为皇帝走狗,为他鞍前马后。”
崔颢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唐元路阴道:“小心哪天狡兔死走狗烹,一如我,当初我扶他上位,现在他又是怎么对我,你猜下一个会是谁,是你吗?崔颢。”
崔颢神色依旧淡然:“这你怕是永远都无从知道了,阿武。”
崔武走向唐元路,噌得一声拔出剑。
唐元路呆了下,不可思议至极:“你要在这里杀我?”他和崔颢争权夺利,却无血海深仇,何至于让他冒险动用私刑。
崔颢看着唐元路的眼神有一种特别的冰冷:“本想再容你苟活两天,只我今日心情不好,便决定送你上路。”
唐元路直勾勾盯着崔颢,在他脸上找不到丝毫铲除劲敌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荒凉,电光石火之间,唐元路想起了一桩陈年旧闻。
“老夫年轻时听闻你爱慕江恒之妻,为了娶她险些被逐出家门。老夫不信,你崔颢岂会喜欢这种不知廉耻厮混在男人堆里的女人,谁知道她被多少男人睡过。”眼见着崔颢脸上平静被打破,露出阴沉之色,唐元路桀桀怪笑,“原来都是真的,你对付老夫竟是为了一个女人,还是这样一个人尽可——”
崔颢夺过崔武手中锋利宝剑,剑尖直刺唐元路,剑身没入他口中,将他头颅钉在背后墙上。
唐元路怒张着嘴,眼珠子颤了颤,竟还有一口活气残存。
崔颢盯着他不断收缩扩张的眼,声音平静至极:“我会让世间再无成县唐氏。”
遍体生寒的唐元路脸上肌肉抽搐了下,下一瞬彻底没了声息,一双沾染鲜血的眼恐惧又不甘的瞪到极致。
崔颢厌恶地看了一眼溅到衣袍上的污血,转身离开牢房,留下话:“唐元路对勾结王氏郗氏谋反一事供认不讳,已经畏罪自杀。”
片刻后,崔劭来到牢房,崔武还在善后,见了崔劭沉默无声地行了个礼。
崔劭垂眼看着地上死状惨烈的唐元路,唐元路死有余辜,以他罪名已然难逃一死。偏父亲为泄私愤选择了处以私刑,还是自己亲自动手。
外人都说,崔相风光霁月如谪仙,慈悲和善平易近人。曾经一次宴会上,一个婢女不慎打翻汤泼了崔相一身,主家吓得面无人色,那奴婢更是磕头求饶。崔相却淡淡一笑,还叮嘱主家小惩大诫莫要苛责,谁人不说崔相菩萨心肠。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使出这样的霹雳手段。
文人骚客都在赞美情爱之美,可他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它令人不由自主暴露出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优雅端庄的母亲变成歇斯底里怨妇,君子如玉的父亲残忍虐杀仇敌。
这种情爱,美在何处?
第35章
月满如盘,当空悬挂,万籁俱寂。
崔劭回到崔府已近子时,便见崔武等在门口,肃声道:“相爷请大公子去书房。”
崔劭垂了垂眼睑,迈向书房。
崔颢已经梳洗过,一身广袖长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乌发白衣,像极了飘然出世的谪仙。
“父亲。”崔劭行礼问安。
半靠在榻上的崔颢合上手中书,抬头看崔颢,话里带着三分笑意:“回来了,还以为你今不回来了。”
崔劭面无表情立在那儿,修长的身影被投在墙壁上。
崔颢调侃:“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被唐元路的死状吓到了。”
崔劭抬眼望回去:“唐元路暗中协助王氏郗氏谋反,害了雁城十八万无辜军民,千刀万剐都不足惜,国法自会制裁。父亲为何偏偏要亲自动手,授人以柄落人口舌?”
崔颢眼底笑意渐渐淡去:“该死之人,怎么死不是个死。”
崔劭:“他是因那十八万枉死的雁城军民而死,还是只因为一个人而死?”
崔颢反问:“有区别吗,她难道不是那十八万人之一。”
崔劭:“若是前者,您不会亲手杀唐元路脏自己的手,这算不算区别?”
崔颢静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杀唐元路是为了雁城十八万军民更是为了她,我亲手杀他是为泄私愤,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崔劭问出了藏在心里八年的疑惑:“您就这样爱她,爱到过了二十年依然念念难忘,为她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
崔颢挑眉:“无忌,你是在为你母亲打抱不平吗?”
崔劭直视崔颢双眼:“您既然忘不了她,那为何要娶母亲?”
他至今都记得十二岁那年看见的那一幕,母亲委顿于地,泣不成声地哀求:‘她已经另嫁他人,夫妻恩爱,她能忘了你,珍惜眼前人。我不敢奢求你彻底忘了她,可你为何就不能分一点位置给我,给我!’
父亲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光影里,漠然看着卑微又可怜的母亲。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轰然破碎,原来这十二年来的所见所闻都是假的。一种巨大的荒谬,蜂拥而至,吞噬了他。
崔颢眼神渐渐空了,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是林伯远大婚前夕,她回来参加婚礼,他特意去见了她一面。
她手里牵着刚会走路的江七郎,笑容明媚:‘我现在过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你也要好好的,莫让我良心不安。’
于是,他选了和他一样需要一场婚姻应对世俗的李氏。
“我与你母亲都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们都需要一桩婚姻。婚前,她便知道我有铭心刻骨之人,我并未欺瞒。”
崔劭握紧双拳:“可你给了她希望,你扮演完美的丈夫,骗过了所有人又何尝不是连母亲一起骗了,她动了情,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你既然娶她为妻,那你为何就不能忘了那个人,去爱母亲!”
崔颢望着愤然的崔劭,像是在看一个无取闹的孩子:“你为什么就觉得这种事能受我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