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纠结着一张脸,心里猫抓似的发痒,以至于他一张喜庆的团团圆脸皱成一个包子,忍了又忍,他终于没忍住:“公子您没认出江郡君?”
谢泽斜他一眼:“你为什么觉得你认得出来,我会认不出来。”
“那您?”白鹤欲言又止。
谢泽悠悠道:“古人误我,烈女怕缠郎那一套不管用。只怪我没经验,尽信古人经验之谈了。”
白鹤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缠郎?”
“这个法子果然不适合我。”谢泽唇角微微勾了下,“那就换个法子。”
白鹤磕巴了下:“您还没放弃?”
谢泽懒洋洋瞟他一眼:“我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嘛”
“可……”白鹤憋出一句,“小的瞧着江郡君和公孙小侯爷感情融洽,只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过明路。”
“那不还没过明路,就算过了明路又如何?”谢泽浅浅笑起来,眼底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不到最后,谁知道鹿死谁手。”
白鹤一阵语塞,两只眼里透着大大的疑惑,正准备刨根究底问一问为何如此坚定不移,忽然看见金吾卫自远处列队而来。
盯着驱散街上百姓腾出道路的金吾卫看了几眼,谢泽哦了一声,笑着道:“想起来了,陆洲回朝献俘。”
萧氏带头把朝廷上搅成一滩浑水,浑得以为自己能老神在在当渔翁的皇帝开始心慌。心慌之下,他迫切需要立威震一震世家勋贵,让他们不敢胆大包天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瞌睡送来枕头,靺鞨黑水部落调集三万精兵悍将突袭边塞,打算掳掠一番好过冬,结果被陆洲请君入瓮,当鳖捉住,领兵突袭的黑水部落大王子都被生擒。
皇帝喜出望外,立即下旨命陆洲回朝献俘。彷佛忘了几个月前,陆洲为了过冬来都城讨要被拖欠的军饷,最后只带着十万两白银像叫花子一样被打发走,而转头,皇帝就从户部调拨了五十万两修建皇陵。
谢泽一双桃花眼里浮现嘲讽,眺望远方。
旌旗猎猎,踏踏马蹄声由远及近。
黑甲骑兵如乌云压城,携摧枯拉朽之势逼近。
只一眼,谢泽就在身披黑甲手执银枪的陆家军中看见了面容冷峻的陆江,他目光变得晦暗。
陆洲,陆氏。
江嘉鱼也看见了
一听有大军进城献俘的热闹可看,江嘉鱼立刻找了一家酒楼趴在窗口等着看英雄,这个阵仗她真没见过。
远远的只见一线玄色逐渐逼近,气势如万钧雷霆。举目望去,鲜红旌旗随风飘扬,乌黑铠甲光泽闪耀,锋利银枪寒光凛冽。
明明大军前进速度并不快,却呈惊涛骇浪之势,令人肃然起敬,望而生畏。
之前风雅无双的谢泽经过,那是满楼红袖招。这会儿是红袖绿袖都招起来,年轻男子比大姑娘小媳妇还激动,要不是持剑而立金吾卫肃立两旁,他们怕不是得生扑上去。
公孙煜望一眼一身戎装光华耀目的陆洲,再看两眼放光目不转睛的江嘉鱼,心头不受控制地发闷发钝,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陆洲犹如天渊之别。他至今一事无成,对方只比他大了五岁,却早已经建功立业名扬四海。不说年龄差,单说对方在他这年纪,早已经驰骋沙场颇有建树。
这一刻,巨大的羞惭后悔填满颗心脏,外甥女璧君成为三皇子妃,他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这个变故足以影响到个朝堂包括公孙家。
他问了阿耶,然后在阿耶那里听到了他从来没听到过的话,那一天,阿耶跟他说了很多很多。
他才知道,家里的形势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
危险到他怕自己现在开始努力是否还来得及为阿耶分忧。
他痛恨曾经游手好闲的自己。
痛恨自己浪费了那么多的光阴。
陷于悔恨中的公孙煜连大军什么时候过去了都不知道,兀自出神。
趴在窗口的江嘉鱼遗憾叹气,陆洲坐的那匹马是成精的那一匹吗?那马一直都没出声,她也没法确定。
是的,欣赏了一会儿威武如天神的古代青年将军之后,江嘉鱼的注意力都落到将军坐着的那匹马上,那有可能是妖精!
这可能是她唯一见到马妖的机会,可惜见了个寂寞。
郁闷的江嘉鱼抬头找公孙煜,见他表情呆愣愣地站在那,举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发起愣来了?”
公孙煜如梦初醒,看了一眼窗外:“陆将军过去了?”
“早过去了。”江嘉鱼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怎么有点神不守舍的?”
公孙煜抿了下唇,目光倏尔变得坚定:“年后,我可能要随骁骑营去围剿颍川的流民……”
“流民,”江嘉鱼表情复杂了下,“是起义的百姓吗?”
公孙煜忙道:“虽然是百姓,但是这一伙流民占据了一座城镇,在里面烧杀掳掠毫无人性,不只抢劫周围地主乡绅,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他们强迫青壮男子加入他们,不从就杀,从了就要杀平民做投名状,简直畜生不如。”
江嘉鱼不可思议:“还等什么过年啊,这一个月得死多少人,赶紧去灭了他们,你记得注意安全。”
公孙煜面色发苦夹着缕缕悲愤:“军饷一时半会儿凑不出,只能拖到年后再议。颍川那边已经成了气候,有八千之众,又穷凶极恶,不好对付。周围洲郡兵马无可奈何,朝廷才不得不出兵,起码要一万兵马,又是长途跋涉,军饷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我怎么听说为了贺登基十年,年后的元宵节要十里花灯,还有十万焰火,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江嘉鱼眼皮直跳。
公孙煜脸色骤然发黑,是的,皇帝有钱贺十周年,无钱发兵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江嘉鱼:“……”十万焰火对着皇宫发射,把皇帝送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吧。
缓了一缓,江嘉鱼担心起公孙煜:“听起来颍川那边不好对付,你一定注意安全,别仗着自己身手好就横冲直撞。”
公孙煜脸色跟着回暖,右手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彷佛遇上了很棘手的难题:“我会的,你放心,我不会胡来,我得留着命。阿耶阿娘年纪大了,以后只能靠我。”
他终于鼓起勇气,抓住江嘉鱼的手握在掌心,“还有你,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我不敢放厥词我以后会成为像陆将军一样厉害的人物,但是我会努力变强,强到能护住你。”
第67章
突然之间,江嘉鱼眼前涌现似曾相识的一幕。
寒山寺里,莽莽撞撞的少年趴在墙头,朝霞映在他脸上,红了他的脸,他赤诚地说‘我保护你’。
江嘉鱼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融融笑意:“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先贤都说了,莫欺少年穷,你还这么年轻,未来存在无限可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笃定。
公孙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少年面庞上的神情近乎受宠若惊:“你觉得……你真的觉得我可以,不觉我现在才开始努力太了。”
“在我的家乡有句话,开始努力最好的时机是当下。所以不,一点都不。”江嘉鱼回握住公孙煜的手,传递着自己的信心。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能把武功练的这么好,说明你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有毅力有恒心。军营那么苦,可我从未听你抱怨过一句,反而乐在其中,这就是虎父无犬子啊。你还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留侯倾囊相授,假以时日定有成就。”
古梅树从留侯和南阳长公主的谈话里听来,公孙煜当了十几年的纨绔,是他们为了避嫌自保刻意纵容的后果,也是两代帝王想要看到的。不是公孙煜不想上进,而是从小就被至亲引导着不上进,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谁能想到这个登基前挺像回事的皇帝上位没几年就原形毕露,几年时间就把先帝几十年心血毁于一旦,败家程度超乎想象,以至于留侯万分后悔耽误了儿子。
心潮澎湃的公孙煜用力攥紧了江嘉鱼的手,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努力,很努力,绝不会让你失望。”
江嘉鱼笑盈盈道:“好的啊,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她默默在心里补充,我也会努力的,努力学习经史子集风土人情了解这个世界,努力学习花草虫蚁掌握自保的能力。
她不会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公孙煜身上,指望着他努力拼搏事业在这个乱世里保护自己,自己便心安得地混吃等死。
无论那个人多爱你,都不要完全依赖他她。
你必须拥有失去那个人后,自力更生的能力。
这个他她,包括父母、爱人、子女。
这是她爸妈教她的道。
所以他们纵容她胸无大志当咸鱼,但是一直要求她必须掌握一技之长。
用他们的话来说,万一他们破产了,一技之长在手,她不至于沦落到去讨饭。
在这个瞬息万变女子弱势的时代,更该如此。
转眼就到了除夕,三品及以上文臣武将可携带家眷进宫赴宴,临川侯只带了林予礼以及五房长子林二郎进宫,旁的儿子孙辈一个都没带。
大年初一,命妇进宫拜见皇后,江嘉鱼身为郡君论也当进宫参拜。
早前她就为此事找过林予礼,她不想去。据崔善月提醒,因为许清如骨折导致输了爬山比赛,昭阳公主迁怒于她,让她近段时间避着点昭阳公主免得吃亏,那是个骄纵跋扈的,脾气上来不管不顾。
江嘉鱼听进去了,皇宫那可是昭阳公主的地盘,万一不幸撞上,对方想收拾她,她还真没办法。
林予礼本就没打算让江嘉鱼进宫,当年的郗氏女便是随母进宫参拜,无意中被皇帝撞见,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恶果。虽然皇帝经此教训,在女色上收敛了些,可谁也不知道他哪天又旧病复发,这种险能不冒当然别冒。
如此,江嘉鱼便向礼部报了病,为求不授人于柄,大过年的客人络绎不绝上门拜年,府里吹拉弹唱热闹非凡,都没让江嘉鱼露面。
江嘉鱼在沁梅院里足足关了七天,一直到初八才‘病愈’,被允许出门玩。
刑满释放的江嘉鱼戴上帷帽赶紧出门,今天不约会,公孙煜也得走亲访友,就像林家姐妹一样。
林四娘林五娘都做客去了;林元娘林三娘去了白马寺庙会,问过江嘉鱼,她对寺庙活动兴趣不大便婉拒了;林七娘还在孝中,不适合凑这样的热闹。
因此,落了单的江嘉鱼只带着桔梗等人出了门。
时下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就数小年至元宵这大半个月,古往今来,过年都是最重要最热闹的节日,没有之一。
从前,她每每感慨年味淡到几乎没有,还专程跑去民俗景区过年,然总觉得商业味儿太重,有挂羊肉卖狗肉之嫌,如今总算是有机会感受一回真正的古色古香浓郁年味。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贴着鲜红对联,悬挂灯笼,商户店铺更是比着赛张灯结彩吸引客人,伙计扬着比蜜甜的笑容吆喝招揽。
忙了一年总算得闲的人们穿着最得体的衣裳,喜气洋洋陪着亲朋家眷,游走在一处接着一处的热闹里,时不时爆发出欢声笑语,声浪朝天。
江嘉鱼手里举着个骏马糖人,喜笑颜开从被大小孩子包围的糖人摊上挤出来。一回头就看见了一匹真正的骏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茂密的黑色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彩,丰神俊朗,威武不凡。
那马还在说话:【嘶~~~瓜娃子,你安分点!】
马妖!
江嘉鱼双眼骤亮,未曾想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在大街上遇到妖。
下一瞬,江嘉鱼的注意力被站在马背上的‘瓜娃子’吸引,那是个身量高大的异族少年,面容稚气,一双绿眼明亮清澈,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一时倒是无法确定大概年纪。
只见他站在马鞍上如履平地,兴味盎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杂耍,被晃了下之后不满地在马鞍山转了转脚尖:“乌云乌云,你别乱动!”
声音稚嫩,与其说少年倒像男孩。
咦?
江嘉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妖是那位陆将军的坐骑,是个小作精啊。非工作时间绝不加班,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个大男孩踩在背上?
难不成,这是另外一匹马妖?可瞧着倒是那天大军进城时陆洲骑得马很像来着。
她眼神一扫,才注意到一人一马几米外还立着一罩着黑色帷帽的高大男子,江嘉鱼细看几眼,看不出来,可已经有了猜测,那男子极有可能就是陆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