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湛内心挣扎,虽然深知他说得有道理,国家大事弥足轻重,不可因为个人私情而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但却还是难以对慕君做到狠心漠视。
于是他不禁又目光不忍道,“你说得有道理,但难道要让朕就这么让她继续在冷风暴雨中继续跪着吗?若一直见不到朕,她还是不肯回妙胜寺怎么办?”
“……那不如召慕安公主来,让她劝说昭信后回去。”
见皇帝一脸顾虑,和彦通想了想,只是又言辞郑重地建议道。
“知母莫若女,慕安公主要是见了自己母亲的惨状,定然不会由她继续在风雨中,作践自己身体的,她来代替陛下您去劝昭信后,想必会比您亲自露面,效果要好许多。”
和彦通思索着,不禁又继续劝说他道,他想这大概是如今最好的处置手段。
慕湛闻言后,原本迷茫的眸不禁又一亮,他似是终于想通了,连忙点头称是。
“还是爱卿知朕心意,要是安儿来了,肯定不会忍心看着慕君继续跪在风雨中受苦,想必她定能成功劝说慕君回去的。”
对于和彦通的提议,他不禁很是赞成,更何况亲情的力量是强大的,他更对慕安有一定的信心,毕竟她是那么得深爱自己的母亲,这份感情,并不逊色于自己对慕君的一番深情厚意。
见皇帝赞成,他意味深长的眸里,不禁又染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窘迫。
慕湛其实很聪明,为人又心机深沉,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难得是性情还稳重,素来宠辱不惊,沉得住气,但在某些人与事上,却是容易当局者迷,就比如现在一涉及到昭信后,一向聪明绝顶的他就瞬间失去理性,智谋归零。
其实自己能想到的主意,他应该也早就该注意到,但也许爱情正是盲目的,所谓旁观者清,此刻作为外人的他,反倒比用情至深的皇帝慕湛,看得更通透些。
和彦通望着面前皇帝一脸高兴的模样,不禁又有些感叹想道,当然很快他便又摒弃杂思,只是又面容镇定地领命道,“是,那臣这就去安排,派可靠的人去妙胜寺请慕安公主过来。”
话落,他便不再耽搁,着手去办,转身很快就又离开了含光殿。
而另一边,当那侍卫深知事情轻重,急忙找来伞,又匆忙赶回来,为还在大雨中淋雨的她撑起伞时,面容苍白一身虚弱的慕君,不禁连忙询问他道,“如何?陛下他愿意见我了吗?”
见她都这样一副虚弱落魄的模样了,竟还心心念念面圣一事,那侍卫不禁又对她发自内心地怜悯关切道,“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娘娘你竟然还记挂这事,我又替您去问了陛下一遍,但圣上他心意已决,还是执意不肯见您,现在雨又下得这么大,就算是为了保重身体,您也还是请回吧,这淋了雨天气又寒,可别再冻出个好歹来,万一您有什么事,陛下定会怪罪我们照顾不周,小人们可承担不起这沉重责任呀!”
第49章 离开
“什么……他竟还是不愿见我。”
慕君呢喃道, 不禁有些神情恍惚,一阵寒风袭来,她更是觉得身上如坠冰窖。
而另一边, 慕安听说母亲擅自跑来皇宫后, 便快马加鞭匆匆赶来, 远远的便看见母亲孱弱的身影蜷缩在灰蒙暴雨中,她的心不禁一痛。
“母后!”
她眼酸含泪, 忍不住呼唤她道,更步履匆匆奔向了她,很快就来到了宫门前。
“安儿。”
慕君此刻心里不禁感到很乱, 一种无力的悲痛浑然而生, 回眸看到女儿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不禁越发生出一种对于世事无奈的悲凉之意。
“您怎么这么傻, 九叔他铁石心肠,你就算在这宫门前跪晕过去,他都不会出来多看一眼,既然他不愿见您, 您又何必再自讨苦吃呢?”
慕安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 只是又心疼道。
“再跪下去也无非就是自取其辱, 不过是他们男人之间为了争夺权势, 自相残杀的内斗, 既然他们男人的荣耀我们女人沾不上光,那他们的血腥也不必祸及自身, 您对慕家人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不懂得珍惜!我不能再允许他们继续这样侮辱您,娘你本就身子不好,万一淋了雨生病了怎么办?这宫里人与事太多, 你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大哥的事,既然已经无能为力,就听天由命吧,您就别管了,快随女儿回妙胜寺去吧!”
慕安越说便越感到内心愤愤不平,她不禁为娘亲感到不值,她的娘亲并不亏欠慕家,反倒是被慕湛伤得体无完肤,这么大的雨,竟能无视她在这里跪着淋雨,当真是冷血无情。
话落她不禁又伸手去拉扯母亲,想要让她起身,随自己回去。
九叔口口声声爱母亲,却让她遍体鳞伤,虚弱不堪,现在她既然已经来了,就决不能再允许母亲继续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安儿,话不能这么说,阿瑜他毕竟是你父皇的血脉,我能做的,也只有替他祈求你九叔的原谅,你看,他已经派人来为母亲撑伞了,可见就算是他,也并非铁石心肠,我想再坚持一下,他会被我真诚所打动的,就算为了你早逝的父亲,我也得代替他,尽量去救你大哥的性命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慕君却是又摇摇头轻声道,她不禁又轻轻推开了女儿的手,只是温柔婉拒,那么一个柔弱的女子,此刻却是在逆境中,温声细语中又透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怎能不令人感动。
看着母亲这样柔弱又执着,慕安的眼圈不禁一下子就红了。
“你要去赌九叔的良心吗?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对那个畜牲抱有一丝期待吗?没用的,别傻了,娘,就算你一直跪在这里求他也没有用的,他不会出来见您,他更不敢面对你,是他亏欠了你,亏欠了文襄家!想想小琬他是怎么死的吧!为了他的权势,他又怎么会为了你一个弃子,而对已经证据确凿谋反了的大哥手下留情?他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爱你,没有那么在意你的情绪,他都是装出来的深情,他更一直都在欺骗您,是他鸩占鹊巢,害您失忆趁人之危,更是他害死了父皇和弟弟,如今大哥也要被他害死了,他是我们一家人的仇人,我不想你再去卑微地求他,这无非就是自取其辱,你别再一厢情愿,傻乎乎被他的虚情假意所继续欺骗了!咱们如今已经皈依佛门,明明跟他以及皇宫里的那些是非恩怨再无任何瓜葛。”
慕安悲痛说道,此时更是心一狠,又伸手用力去将她拉起身,想要强行将母亲带离这处是非之地。
“就算是女儿求您了!跟我回去,别再掺和他们男人之间的那些权力争斗了,女儿怕您会出事,如今我就只想您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过好自己的清净日子就行,别再多管闲事,自寻烦恼了。”
她不禁一边强迫她离开,又一边流泪情真意切地祈求她道,尽管她也知道如此放弃大哥有些冷漠残忍,不近人情,但她已经顾不了太多了。
经受的苦痛太多,她是真怕母亲和长恭再出事。
慕君被女儿迫使离开,本还有些执念,但又还是头一次见到女儿这么强势果决的模样,不禁又有些动摇了信念。
她不禁又担忧呐呐道,“可是……你大哥他!”
“娘,别再执迷不悟了!”
慕安见她还挂念慕瑜,不禁又有些情绪失控道。
“就算你不为你自己着想,总得为长恭他多想想吧,万一九叔他没有被你的真诚打动,反倒因此迁怒长恭为你通风报信,那可怎么办!”
有些事情,她本不想再让母亲知道操心,但眼下为了让她顺利随自己回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她不禁又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忧虑,通通都说了出来,语气更是无比严肃认真。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对您说句实话吧,我之所以会找来这里寻你,就是和彦通他派人去妙胜寺告诉我的,说到和彦通你心里总该有数了吧,据说现在九叔可是几乎一刻都离不开他,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妙胜寺,叫我来带你回去,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正是九叔他想让你随我回去,所以才叫我来当说客啊,他根本就不想见你,大哥的事已经无力回天!你现在和我回去,九叔还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大家都相安无事,若是你再执意激怒他,难保他不会因为你的执拗而牵连怪罪长恭,难道你还想长恭也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他处死吗?!”
听完慕安的话,她不禁目光愣愣,一瞬间,竟感到心如死灰。
该说是对他失望呢,还是对这个残酷又充满各种无奈的宫廷,不再抱有希望。
面对女儿的言辞激烈,她竟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自己可以不怕死,但不能因此害了长恭。
见母亲似乎已然死心,她便趁势将尚还出神一脸悲伤的她,护送上马车。
很快,逐渐加快行驶的车辆,就缓缓消失在朦胧雨色中。
第50章 药与糖
慕君回到妙胜寺后, 便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
她缠绵病榻,头脑迷糊, 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年。
半梦半醒间, 只见不断有人进屋又出去, 朦胧中,只见徐知才来了, 他也来了。
远远的,安儿好像很生气,模样像是在与他吵架, 而他却一直低眸未语, 之后安儿便抹泪, 负气摔门离开了。
她很想阻止他们的争吵, 安慰自己的女儿,但是却头脑昏沉,口中使不上力气,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像灵魂出窍, 走马灯一样。
仿佛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过客, 只能看他们匆匆而来, 又匆匆离去。
只见他似乎是与徐知才交代了一番, 而徐知才得到他的命令后,这才又点点头, 躬身出去。
而她却是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声,就连面前的人影都变得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望着自己的床榻方向, 踌躇片刻,然后才缓缓来到她的面前。
他离她越来越逼近,直到静静坐在了她的床榻前。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可惜她却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们离得很近,但是却像身处两个不同的时空。
他的声音她听不到,而她的心思他亦不知。
她隐约感受到他的手掌落在了自己的面颊上,温柔轻轻地抚摸。
她发烫的面颊,接触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不禁感到好受许多,连心神都安定了许多。
其实,她很想亲口问问他,为何那雨日执意不肯见她,既然他能够在她生病时过来看自己,为何独独那日却是如此狠心,执意要对自己的亲侄儿痛下杀手。
为何不肯再给旁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何要对他们如此残忍,更令她如此心痛。
难道他所谓的爱,就是令她痛吗?
她不甘,亦有执念。
可惜,他并不能听见她的心声。
终于,他的手恋恋不舍地从她的面上离开,他欲要起身,应该是打算要走了。
此刻,也不知是她的幻觉,还是她真的拼却气力,伸手抓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尽管如此微弱,他也还是很快感觉到了她的挽留。
他不禁又回头,望向了自己,尽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得到,此刻他面上的神情,应该是喜悦的,感动的。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做多余的举动,言语,只是继续静默坐在她的床榻前,宽厚的大掌,轻轻握住她先前抓住他衣衫的温热柔荑。
他就只是静静坐着,在她的身边,静静看着自己,慕君不知道他又呆了多久,时间好像就此停住,仿佛他们的一生还很长。
直到困倦袭来,她的意识陷入了无尽黑暗,梦境才又戛然而止。
再醒来时,身边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她不禁觉得内心怅然若失,感触良多。
人生苦短,何尝不像这病痛时,短暂的幻梦一场。
以为可以从此地久天长,然就算是梦魇,也转瞬即逝,如此短暂,不禁令人叹息。
好的,坏的。
对与错,爱与恨。
她都已成局外人。
本该如我所愿,为何内心还是会感到一丝怅然若失呢?
是因为不舍吗?
她不禁又问自己的心,到底对于自己来说,慕湛又算是她人生中,怎样的存在。
他们不是夫妻,结果却做尽了夫妻之事。
本不该沦为仇敌,却皆落得伤痕累累,可就算这样,最初时,他们也有过最纯粹的情感,笑靥与美好。
阴差阳错,兰因絮果。
浮生若梦。
命运当真无常弄人,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究竟会是怎样的。
她躺在榻上,目光静静地望着上空,思绪却是不禁有些飘远,想起了年少时那些人与事。
不管是该遗忘的,还是不能忘记的。